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迪.阿伦 2007-11-17 19:35

《恶魔狂想曲之明日骄阳》第十三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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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恶魔狂想曲之明日骄阳》 正文 第十三集
  第一章
  神龙崇圣博物馆的大殿四周,此刻除了壮严肃穆的气息之外,更多了一份阴森的杀意。
  得到指示之后的侍卫长,丝毫不敢掉以轻心,他率领着五百神龙皇家御用亲卫军来到了大殿外围,亲自布置好外围的弓箭手的位置,以防目标人务逃逸,才带着剩余的大部分人马,走到大门之外,刚想下令诛杀目标时,心里却又犹豫了一下。
  他想,我曾亲眼见过大人与龙魂樊帝灵的切磋,过后,龙魂国师就明言,大人的武技,离绝世强者,只差一线。那么,以大人这般实力,竟然如此重视这个约翰武士,五百精锐尚嫌不够,必要时还要亲自出手……虽然大人已经不是第一次在这里杀人,但这样的规模还是首次,里面可是皇室重地,万一等会不同以往,真的激斗起来,令诸位先贤的铜像损坏一二,女王怪罪下来,大人还好说,我可是要人头落地的……
  于是,他挥了挥手,待训练有素的亲卫军立即左右散到大门两侧,他才轻轻叩了一下门,然后推开大门一角,朗声道:“约翰修士,亲王大人已经来了,正在大殿外恭候!”
  此刻,阿伦正站在东帝天的雕塑旁,一边细读老师的生平,一边聆听四周稠密的呼吸声,粗略算计着对方的人数,心中不禁涌起一丝苦涩,现在正在人家的内皇城之中,假如人家真要取你性命,这可真是个非同一般的麻烦……眼前这些人,可都是老师曾经的属下,都是雅玲未来的子民……
  那侍卫长见阿伦默然不语,不禁催促道:“约翰修士……”
  阿伦叹了口气没,缓缓转过了身,苦笑道:“不好意思,刚刚想一些事情,想得太入神了……侍卫先生,你对我说什么了?”
  那侍卫长的瞳孔顿时收缩了少许,心中暗骂,什么东西嘛!竟然在这样一个环境下还能开小差,死到临头都不知道……
  他尽力保持客气的语调,说:“尊贵的约翰修士,我说,亲王大人已经来了……”
  但他话还没说完,阿伦便已接上道:“那很好啊,叫他进来见我吧!”
  看着眼前这个男子以一副理所当然的姿态,再用理所当然的语气说出这话时,侍卫长感觉自己的体温正急剧上升,这位修士先生口气真大,架子更大,他以为自己是洛塞夫大主教亲临呀?大主教亲临,恐怕也没这么大架子吧……
  侍卫长压抑着不满,说:“尊贵的约翰修士,亲王大人比较希望你能出去见他。”
  阿伦笑了笑,他观察着侍卫长的神色,顿时将他的想法和顾虑猜出一二。
  阿伦心中思考,他们要杀我,到底是神龙皇室里的个别行为,还是来自神龙皇帝的最高指示呢?如果是前者,那么我还不必考虑先逃跑,如果是后者,等会一有不对,就得开溜了……
  但现在这种情况,很有可能就是前者……
  阿伦的笑容落在侍卫长的眼中,除了高傲之外,似乎还添上了淡淡的嘲讽和怜悯在其中,侍卫长心中不由得惊了惊,难道这个看似弱不禁风的约翰修士,已经知道我要干什么了?……这个想法让他不寒而栗,令他的气势立即弱了几分。
  阿伦感应到对方的气势变化,微笑说:“侍卫先生啊!我也是比较希望亲王大人能进来见我,不知为何,在大殿内,我总觉得会比外面安全呢!你说对吗?”
  那侍卫长的脸色终于变了,耳边更是响起一声闷哼,声音明明很轻,却能重重的敲在你心头上,余音不绝。
  侍卫长顿时连眼神都变了,这是亲王大人不满的表示,他在催促自己动手了。
  阿伦微微皱眉,他抬高了头,视线越过侍卫长,眺望向大殿外的密林深处,眼神中闪过锐利的光芒。
  此时,随着侍卫长的一个手势,那群蓄势已久的卫兵们汹涌而进,直冲阿伦扑去。
  在隆隆接近的脚步声中,阿伦仿佛根本无视这群拥有强悍战斗力的卫兵,他竟然又转回了身,注视着东帝天的铜塑。
  面对东帝天这位曾有着仁者之名的恩师的脸孔,阿伦用只有他自己才能听到的声音,轻轻地说:“老师,这次可真是难办啊!我感到压抑,但又不能发泄出来……”
  口口口口口
  神龙,内皇城的另一边,中心大殿之外,唐氏家主唐磺正眉头深锁,他在马车上早已看到一队紫装蓝腰带的皇家亲卫兵从车外擦过,这样颜色搭配的装束,如无意外,就是亲王怜云飞的亲卫队了。
  神龙之中,早有风闻亲王怜云飞手下有这么一支强悍的卫队,专门在内皇城中执行一些不大光彩的特殊务……但,他们可不会轻易离开东宫训练营,莫非是有什么事情要发生了?
  接着,唐顺又告诉他,约翰修士已经被亲王大人的侍卫长接走了……
  难道怜云飞要在神龙内皇城之中公然行凶?杀害约翰修士?唐磺不寒而栗的涌起了这个想法。
  他思索着,这对怜云飞有什么好处?约翰可是未来国主凤雅玲的护驾功臣,同时又是天空圣堂的修士,先不论这身份的真假,但他这一刻,确实是代表着洛塞夫大主教,代表着整个天空圣堂,甚至是整个自由天堂的,在这样一种情况下,怜云飞公然杀害约翰,他疯了吗?这可是得罪了一个势力,得罪了一个宗教的呀!
  而且,再换一个角度来考虑,约翰可是和他唐氏一同前来神龙的,在他们脚跟都尚未在暴风要塞站稳的时候,怜云飞就要杀人,他可是一点都没将我们唐氏放在眼里啊……
  只能希望他真的是为了好好感谢约翰了,但如果他仅仅是为了感谢,又为何会出动他的王牌卫队呢……
  难道我们唐氏内部有怜云飞的耳目,将约翰和雅玲殿下关系暖味的事情给密告了上去,真是如此,那就相当不妙了……
  正当唐磺苦苦思索之际,正殿外的侍卫已急步从几百级的阶梯上小跑而下,向唐磺传召道:“唐大人,皇上召见!”
  “……”
  综合种种形势,再想起约翰修士那张恬静的笑脸、那清爽的气息、那对经济形势一针见血的分析,唐磺把心一横,紧随侍卫的脚步,快步往恢弘的正殿大门走去。
  怜云飞自视极高,在他看来,阿兰斯除了樊帝灵、舒梅蒂等寥寥数子,很难再有其他人的武技能与己比肩了。
  而且,他自问定力也已经相当出众。
  但这一刻,他还是被大殿中所发生的一切给震慑住了。
  自已亲手栽培的亲卫队已经倒下了大半,而目标人物,那个该死的约翰修士,居然毫发无损,连身上的修士服也是整整齐齐,甚至那顶连着衣服的厚长帽子,也没从头上掉落……
  他像鬼魅一般,不断在铜像和人群中穿插,所到之处,必定有人倒下,最惊人的地方,到目前为止,竟然无一人死亡,那些倒下的卫兵,不过是被他用重手给击昏过去罢了。
  在这样一个凶险的情况下,他还有能力做到这样,说明他还游刃有余;在这样一个庄严的场所下,他还懂得利用微妙的形势,利用卫兵们不敢对先贤铜像尽力挥舞兵器,而屡屡躲到铜像后面来出手,说明他心思相当缜密,擅长观察,况且,他处处手下留情,也说明了他懂得审时度势,处理方式恰当而不失分寸……
  眼前这个男子,他的武力恐怕已经强悍至绝世强者的级别,更难得的是,他还可以在瞬息之间,便将整个形势审度得一清二楚,这样缜密的心思,再配合这样惊人的武力,可是难得一见的惊世之才!
  那么,就算雅玲真的爱上这么一个男子,也不见得是件什么见不得光的事情啊……
  他虽然现在只是一介平民,但以他这样的能力,总有一天,必定会光芒四射的立在万人之上……
  最难的是,他还这么的年轻……
  不知不觉间,怜云飞的心情产生了十分微妙的变化,他甚至已经开始想,假如今天的刺杀行动失败了,那么就必须冰释前嫌,想方设法也要将这样一个人物拉拢到自己的阵营当中去,他可以成为一颗无比重要的棋子……
  只要他确实是真心爱着雅玲,要办到这一点,应该不会太难……
  大殿中,连半点鲜血也没有,但所有参与刺杀行动的神龙亲卫队,全部都倒下了,他们连半点痛哼呻呤的声音也没有发出,却无一人死亡。
  阿伦静静的立在大殿的中心,默默的注视着自己的双手,心中升起一丝的震撼,其中夹杂着一丝由衷的惊喜,多次在死亡线上的徘徊,直到最近那次的催动潜能,将自己逼到了与死神咫尺的距离,再加上洛塞夫大主教的妙手回春……
  原来不知不觉间,我已经可以做到这样了……
  默然了一阵,阿伦才缓缓抬头,一个锦袍男子正向他慢慢走来,此君最吸引人注意的,并不是那身华贵的皇室装束,也不是那伟岸的体格,而是那双特别细长的眼睛,这恍如女子一般的眼眸,却长在这么一张有男子气概的脸孔上,乍看之下,觉得不甚搭配,甚至有点突兀,但多看两眼后,又会觉得这种强烈的反差,竟然形成了一种令人难以忘怀的独特魅力。
  这锦袍男子同样目不转睛的打量着阿伦,他一直到走到大殿门外,方才停下,面对这张躲藏在阴影下的脸孔,他微笑说:“年轻人,我很欣赏你!”
  阿伦淡淡一笑,却不答话,他再细细观察着怜云飞的衣装架势,很自然便将对方的身份靖了出来——当今神龙亲王,皇帝的丈夫,雅玲的父亲。
  怜云飞继续说道:“年轻人总有迷惘、茫然的时候,我原本以为雅玲正处于这样一个阶段,正与一个凡夫俗子相恋,本想为她纠正这个错误的……没想到,原来是我错了!”
  阿伦的笑意中立即添上了一份深切的嘲讽,一个刚刚还想置你于死地的人,现在又很正经的向你解释他为什么这么做,并且诚恳的作出道歉,承认自己的错误,还真不是件容易的事情。
  怜云飞面不改色,仍是面带微笑,说:“我们都曾有犯错的时候,重要的是懂得亡羊补牢。如果你肯接受我的道歉,我很乐意能成为你的朋友,与你结为忘年之交,到将来某一天,我更是乐意将雅玲的幸福亲手交到你的手上,以岳父的身份继续与你站在一起!年轻人,我几乎已经可以断言,你的未来将充满光辉与荣誉!”
  无疑,怜云飞是一个十分地道的政客,他很快能判断出形势,判断出一个人的价值,假如这个人的价值还能令他心动的话,他还能马上开出一个令对方心动的价码,将对方拉到自己的阵营当中去……
  阿伦思索着,既然他是雅玲的父亲,在这样一个场合下,我真的把他干掉,将会引起相当多不必要的麻烦。我还要在神龙待上一段时间,他抛出的橄榄枝,我尽管讨厌,但也只能无奈的暂时接过……
  阿伦淡淡微笑,终于回应:“亲王大人,很高兴你能为我安排这样一场友情的切磋,幸好这只是一场点到即止的比试,要不然,我可能已经遍体鳞伤……无论如何,我对你的特殊款待,感到十分的满意,并向你致上由衷的敬意。”
  对于这么一个正面的答复,虽然语气中略带嘲讽,但怜云飞还是满意的笑了。这确实是一个非比寻常的年轻人,这么一场激斗下来,他一点都没有因为自己被刺杀而气急败坏,反而能平静如斯,非但能迅速接受自己的解释,甚至已经为这场争斗想出了一个对外的理由……
  这时,因为唐磺一个婉约的报告,在当今神龙皇帝震怒的命令下,内皇城侍卫统领正领着一支千人皇家亲卫军,风风火火的向博物馆赶来。
  尽管已经有了充足的心理准备,但看到眼前的景象,那个统领还是呆了了一呆,侍卫们倒满了一地,亲王大人竟然还能和约翰修士在其中谈笑甚欢……
  他微微结巴的向两人道:“亲王大人,陛下有请……约翰先生,请你也一起来吧!”
  对于此,阿伦不由得又嘲讽的笑了。从这个统领的反应,起码可以推断出两件事:第一、怜云飞想杀某个人的时候,极少会失败,不然这位统领先生看到自己还能好好的站着,就不至于如此惊讶;第二、怜云飞杀的大多数人,肯定得到了皇帝的默许,要不然,他们怎么能这么快就找到这里……
  内皇城中心区,有一片碧波荡漾的天然湖泊,湖名“麒麟”。在它的北岸便是神龙中心大殿,对比起许多华丽的建筑,这座神龙的权力中心反倒显得有点朴素了,除了一条栩栩如生的铜塑巨龙横卧在大殿顶端,它再也没有半点夺目之处。
  大殿前的千阶长梯之外,阿伦正负手等待着传召,这片天然而成的麒麟湖,是他眼前最大的风景,粼粼的波光上正飘荡着座座宫廷,他心中不禁闪过些许茫然,再回首,当年从一个不名一文的少年,衣衫破烂的走在暴风大街上,遥遥看着这座辉煌的宫廷,到今天,竟然有幸站在这座宫廷的中央处,还等待着皇帝的召见,自己到底走过了怎样的一条道路啊……过程坎坷艰辛,每一个脚印都如此清晰,但再茫然回首时,一切一切,仿佛只是弹指瞬间……
  阿伦不由得牵了牵嘴角,最近的日子里,回忆竟然成为了他的主旋律……要知道在过去,回忆对于他来说,就像暴风山脉里的兽人一般,一旦在眼前出现,就必须立即将其彻底消灭。
  但现在,他閞始习惯回忆,让这种感觉流淌过心头。
  他轻声的问着自己,不再逃避,尝试去拥有,这是否意味着,我真的开始长大了……
  正在他心神恍惚之间,身后急促的脚步声将他拉回了现实,卫兵的声音从背后传来,“约翰修士?陛下召见!”
  阿伦点了点头,振作了一下精神,大步往台阶走去。
  神龙的议事大殿上,当今神龙女皇凤慕雪——凤雅玲的母亲,正高居正中,亲王怜云飞负手站立一旁,阿伦微微垂首,平静的踏足大殿,缓缓的向前走去。
  阿伦用余光迅速观察四周,大殿的两侧除了唐氏父子之外,还有一些从未见过的官员,从他们的服饰看来,官位不小。
  大殿四周阴暗的角落中,还传来一阵阵悠长而且若隐若现的呼吸声,阿伦知道,这些都是神龙皇室的近卫高手,他们是影子一般的存在,从来不将自己暴露于光明之中,世代保护柑们的皇帝。
  瞬息之问,阿伦已经将宽敞大殿中的基本人员数得一清二楚,但表面上,他依旧是平静且缓慢的在大殿的地毯上行走。
  每个人都紧紧地盯着他,很多人的眼光中都闪过了欣赏,毕竟很少人能在这么宏伟的大殿中,在这么多对眼睛的注视下,还能走得如此平稳,更何况根据亲王先前的报告,这位来自自由天堂的约翰修士竟然在一场“友善的切磋”中以敌百,将五百个优秀的神龙士兵击倒……
  神龙的女皇也不例外,她甚至微微眯起了眼睛,连阿伦身上一丝一毫的动作也不愿错过。之前,她丈夫在她耳边说出了事件的真相,虽然只是轻言几句,但大意已经很清楚了:根据潜伏在唐氏家族中的密探所报,雅玲殿下似乎对这位约翰小修士大有情意,曾不止一次的单独相会怜云飞根据密探描述,认为一个小小的修士定会误了雅玲终生,于是设局杀之,只是没想到约翰修士强悍至此……
  幸好他是个识时务的人,于是事情就演变成这样了……
  凤慕雪凭直觉可以感到,眼前约翰的内心确实就如他表面那样,平静得波栏不惊!这可是一件令人震惊的事实,任谁面对过五百神龙侍卫后,面对生与死的威胁后,仍能这样从容不迫,这世界只有两种人可以办到:一种是没有智慧的白痴,而另一种就是长年徘徊于生死间的强者,他们早已经习惯了死亡的气息,死亡对于他们来说,已经像呼吸般自然,所以才能在生死过后,如此平静……
  这种人往往能得到死神的欣赏和眷顾,因为他们总能随时带来死亡……
  这样一种人,又怎么可能是一个修士呢?
  更重要的是,这样一种人,一旦不能为我所用,所带来的灾难是谁也无法预测的……
  在阿伦慢慢从远而近的这段短短距离中,凤慕雪已经开始陷入深深的思考中。
  第二章
  阿伦一直来到女皇的阶梯下,以标准的自由天堂礼仪,在深深的鞠躬中,朗声说:“天空圣堂的约翰参见女皇陛下!约翰代表洛塞夫大主教,代表天空圣堂全体修行才,向女皇陛下致意问好!”
  “无须多礼!约翰修士!洛塞夫大主教最近可好?”
  “大主教身体健康,一切如常,谢谢女皇陛下的关心……”
  一番简单的客套过後,女皇凤慕雪才关心地问起约翰之前的情况。
  约翰首先动容的感激女皇的关怀,然後将怜云飞大人如何约他进行一场武学上的切磋,他如何在博物馆大殿中深沉的缅怀神龙先人,再如何逐一与侍卫们友好的比试,在五百次侥幸得胜後,那位内侍统领大人就赶来了……
  阿伦将整件事娓娓道来,怎么听都像是一场友谊赛,但细心一想,又怎么听都不像是一场友好的比试。
  谈话途中,阿伦目光好几次游过了唐磺那张刚正的脸庞,察觉到对方眼中的关切之意,他隐隐便猜到了内侍统领为何会来得这麽快的原因,心中不禁涌起谢意。
  当凤慕雪夸奖约翰武技不错,问起他的武技时,约翰眨动着眼睛,只说自己在未加入天空圣堂之前,曾在一个乡村中,被一个花白胡子的老人家指导过,这位老人家就像神人一般,将一些神奇的气灌输到自己体内,又教他一些武学的技巧,就像亲爷爷一样对待他,後来一个月黑风高的晚上,暴风骤雨,那位老爷爷就不辞而别!从此在他生命中消失了,每当夜阑人静,约翰还会静静的思念着他……
  众大臣一个个都目不转睛、聚精会神的聆听着,到最後才发现,这家伙所讲述的情节,随便翻开一本神龙里流行的复古武侠小说,恐怕都能找得到类似的开头。
  毕竟是来自自由天堂的贵宾,凤慕雪看起来丝毫不动声色。还表示了对那位花白胡子老人家的敬意,然后对约翰修士说旅途辛苦了,先生早点休息吧!
  于是,约翰修士就拉了拉那顶长长的帽子,退出了大殿之外。
  约翰修士才刚退下,立即就有一个老臣上前拜倒说:“陛下,这位约翰修士恐怕……”
  凤慕雪却摆了摆手,阻止老臣把话说下去,淡淡然的说:“此事就先告一段落,你们先退下吧!朕想静一会!”
  于是,大殿的中心,很快就只剩下女皇凤慕雪相怜云飞两人。
  凤慕雪轻轻地招了招手,大殿的一角就飘来了一个灰色的影子。
  凤慕雪沉声问:“那些伤者情况如何?”
  影子恭敬回答:“全员昏迷不醒!微臣冒险将其中几人用水淋醒,询问当时情况,他们竟然连对手长什么样子都没有看到。”
  凤慕雪沉吟了一下,才继续问:“那么,验伤情况如何?”
  那影子说:“请陛下恕我等无能!我等眼拙,实在看不出是哪一系的武技,不过……”
  影子似乎怕触及列一个忌讳的话题,声音缓了下来。
  “不过什么?”凤慕雪玉容微寒。
  “不过硬要归类的话……实在有点像我们古东方武术,前国师东帝天派系的武技。”
  凤慕雪不由得闷哼了一声,显然这个答案太过出人意料了。
  “微臣告退!”那影子见凤慕雪再无吩咐,便缓缓地後退,再次回到了阴暗当中。
  凤慕雪沉思了一会,才道:“云飞,龙魂樊帝灵最近可好?”
  怜云飞说:“国师仍在闭关……陛下,你的意思是?”
  话末,他的语气也添上了忧虑,自己才刚刚将约翰纳入自己未来的计划当中,而女皇陛下似乎并不太喜欢这个人。
  凤慕雪斜斜挨在她的皇座之上,轻轻的评价说:“约翰这个人,气息内敛,行为举止也温文尔雅,谈吐幽默,语气虽稍嫌夸张,却不失大体,这样的人,往往很容易赢得别人的好感和友谊,但不知为何,第一眼看到他,朕就心绪不宁,
  感到一股莫名的压力,就算面对国师樊帝灵,朕也不至于此,只有……”
  怜云飞没有接口,由得凤慕雪默然沉思了一阵,继续说下去。
  “只有当年在东帝天老师面前,我才感受过这样的压力……”凤慕雪的美目中除了缅怀,更多是说不清的复杂情怀。
  怜云飞微微皱了皱眉,他也有类似的感觉,但却不能像凤慕雪那样清晰的表述出来、
  东帝天当年败给汉弗里之後,世人都以为他已经死亡,但事实上,他每隔十年,都会同暴风一次,见一见当代的皇帝和亲王,如果他们提出要求的话,东帝天就会为他们解决一些他们无法解决的难题。
  然而,怜云飞并不喜欢这个人,因为在东帝天面前,他总会感到无穷无尽的压抑。
  凤慕雪的声音又再低沉了少许,说:“云飞,不知你察觉了没有,就算约翰面对着我们侃侃而谈,他的心神仍是恍惚的,他隐藏在阴影中的面孔是漫不经心的,开始朕以为他根本没将我们放在眼里,但想深一层,朕感觉他是人在此地,心却在另一个地方……”
  怜云飞听出凤慕雪语气中流露出淡淡的杀意,不禁求情道:“陛下,约翰可是难得一见的人杰,在我们神龙五百精锐面前,竟然能不见血的全身而退,不但是我做不到,恐怕……恐怕连国师樊帝灵也未必能做到。这样一个绝世强者出现在我们视线,还有加入我们神龙的契机,我们可否考虑争取呢?”
  凤慕雪轻轻揉弄着眉心,脸上闪过一丝疲态,说道:“他能令稳重的唐磺不惜得罪你,也要在朕面前报告此事;他能一人面对五百精锐,毫发无损的全身而退;他能在这样一个特殊的环境下,迅速赢得你的好感,令你也情不自禁的为他说好话,他还能谈然自若的在神龙大殿上面对朕和众臣,侃侃而谈一番谁也不会相信的鬼话……无疑,他确实是个罕见的人才,但,正因为如此,这样一个人物,将来你和雅玲真能驾御他吗?能力与野心往往是成正此的,假如他的野心也如他的能力一般,恐怕,将来神龙的疆土也要易姓了!”
  凤慕雪摇了摇食指,阻止怜云飞说出安慰的话语,沉声说:“我的病是必须去面对的,恐怕……也不能支撑太久了,我不容许有这样一个不稳定因素存在雅玲身边!所以,约翰先生,只能怪他出现得太不是时候了!”
  怜云飞叹了口气,眼神中流露出一丝惋惜,他踏前一小步,轻抚着凤慕雪的长发,柔声安慰了几句,又间:“陛下,你的计划是?”
  凤慕雪沉声说:“十天前,兽人来函,要求和我们人类在潘多拉平原的烈阳湖进行谈判……”
  怜云飞面容冷了一冷,此事可以算是神龙近年来的第一大事,东线近二十年无战事,现在兽人忽然要求与人类作千年来的首次谈判,谁也无法猜测到他们的用意,况且谈判地点还是在潘多拉平原这个如此危险的中立地带里,任何一个谈判官员都有殉职的可能。
  怜云飞心中一寒,他隐约把握到凤慕雪的想法。
  凤慕雪仍以淡淡的语气继续说:“兽人的目的意图如何,我们不必再讨论,既然他们要求和人类谈判,我们人类诸国,理当都要派代表前往。云飞,诸国都回信了吧?”
  怜云飞点头说:“诸国已经作出了正面回应,他们的代表正在赶来神龙途中。”
  凤幕雪问:“哦,那是谁呢?”
  怜云飞沉声说:“雷诺代夫是他们的二王子拜伦,影月部落是他们新一代代表人物扎斯町,疾风是最近锋芒毕露的参谋官波特,冰风家族是族长的堂弟黑斯克,自由天堂是最年轻的长老保罗,凤凰城是……”
  听着怜云飞的汇报,凤慕雪嘴角不禁逸出一丝嘲讽的微笑,淡淡的说:“我们人类的天性果真自私,几乎每个势力都派出了他们的第二顺位继承人啊!要知道,这些都是难得的人才,他们充满了野心、勇气和智慧,无奈他们的领导人为了表示对我们神龙的尊重,为了表示对此事的重视,纷纷将未来的重要栋梁推到了最前线,在此同时,又可巩固和坚定本土第一继承人的势力和信心,真是难为他们的心思如此一致……”
  怜云飞也冷冷一笑,说:“当权的那群老家伙全都怕死得很,这么危险的使命,当然是要交给年轻人去做了……陛下,现在只剩下我们神龙的人选尚未定下了。”
  怜云飞眼神冰冷,他心知肚明那个人将会是谁,只等凤慕雪亲口说出来,同时他也十分好奇凤慕雪如何能找到一个借口,让约翰可以顺理成章的成为神龙的代麦。
  凤慕雪似是看出怜云飞的心思,侧过了头,淡淡的瞥了他一眼,冷冷的说:“云飞,约输修士将成为朕的乾儿子,那么,他就有出使的身份了……”
  凤慕雪的笑容冰冷刺骨,淡淡的笑声令人悚然,“况且,朕一直想有一个聪明、英俊的儿子,呵呵……”
  “啊?”怜云飞不无惊愕的瞪了瞪眼睛,沉声说:“陛下的奇思妙想果然非同一般、难以猜度,云飞叹服。不过约翰虽然是个善于变通的人,但陛下这个提议未免……”
  言下之意却是,尊贵的陛下,你的想法除了荒唐之外,还太过唐突了吧!毕竟他表面身份是个修士,假如他不答应,又当如何呢?
  凤慕雪冷冷笑道:“不久前,他能这麽快与你化敌为友,那不久後,他也应该很快会接受我的邀请,成为神龙皇室新的一员。”
  怜云飞默然不语,眼皮低垂,也不知他心中此时到底有何想法。
  凤慕雪又道:“这几天里,要好好款待约翰,任由他出入皇城,给予他充分的自由,但又不能让他离开我们的视线.适当的时候,我会找他好好谈谈。当所有代表都到齐后,我们要举行一个宴会,到那时候,一切都应该安排妥当了。”
  “云飞明白!”
  阿伦走出神龙大殿,表面一切平静,仿佛之前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但他内心却是一阵的不舒服,连周围的美景看起来也觉黯淡了许多。
  怜云飞的意图十分明显,就是拉自己进同一阵营,所谓共创大业,这或许是许多人梦寐以求的机遇,但这并不是阿伦想要的,他讨厌被卷进某种权力斗争的阴谋之中,讨厌成为别人的棋子……
  一个身穿内务主管服饰的老者过来招呼阿伦跟随,然后领着阿伦从两列卫兵间穿过,往东面的庭院走去。
  阿伦陷入了沉思之中,以至那老主管在说什么也没太听清楚,他心中甚至涌起一阵冲动,想要离开这个外表光明,内里却暗潮汹涌的神龙皇宫,但一念及凤雅玲的殷殷期望,冲动就像泄气的气球一般,消失无踪。
  他忽然间回忆起老师东帝天的话—“所谓的命运,并不是无法抗拒,而是可以抗拒但又必须接受,这样的未来,大概,才是命运真真实实的本来面目吧……”
  阿伦不由得牵了牵嘴角,过去听到这句话的时侯,只觉得东帝天这老家伙在故弄玄虚、卖弄深沉,但现在有了经历后,开始有点明白这句话其中包含的无奈和唏嘘。
  跟着老主管漫步于宫廷小道,绿草正顺着他们前进的方向飘摆,似乎正欢迎这位自远方而来的客人,许多光秃秃的树木上的枝头开始发出新芽,告诉人们初春已至。
  老主管将阿伦领进了中区靠东的一个庭院,恭谨道:“约翰修士,这里将是你居住的地方。”
  阿伦点点头,打量着这个宽敞整洁的庭院,口中随意问道:“先生,那唐磺大人他们呢?”
  老主管回答:“唐磺大人将居住在西区。”
  阿伦“嗯”了一声,心中暗自思量,女皇陛下对我未免太过重视了吧!对于皇宫而言,这里可是黄金地带,连唐磺这个级别的重臣也只能住在西区,我竟然可以住到中区黄金地域,从时间上来说,怜云飞是不够时间做出这些安排的,那只能是女皇本人的意愿,她到底在打什么主意呢?想间接保护我,还是想收买我,或是什么特别的企图……
  那老主管又垂首说:“在这段时间里,小人将一直侍侯在约翰修士左右,如果修士先生有什么需要,尽管吩咐。”
  阿伦忽然感到一阵疲倦,他不喜欢猜度别人的想法,但现实却总要他一次又一次的猜度,但抱着“既来之,则安之”的念头,他点头说:“那好,先生,我该怎么称呼你呢?”
  那老主管回答:“约翰修士,小人叫宋锦阳,职务是中殿第六区的主管。”
  阿伦郑重的说:“嗯,宋锦阳主管先生,我正好饿了。”
  于是,下一刻,阿伦已在一桌丰盛的餐宴前,进行他的午餐。
  阿伦狼吞虎咽的扫去了一半桌食物,忽然抬起了头,面无表情的转头瞪着宋锦阳。
  宋锦阳顿时被吓了一吓,上半身也稍稍后倾了少许,但他很快就恢复了常态,恭谨的问:“约翰修士,请问有何盼咐,是否饭菜不合你的胃口?”
  阿伦摇头说:“挺好的,宋锦阳主管,麻烦你命人再做一桌,味道不用太清淡了。”
  宋锦阳躬身道:“是的,修士先生,我马上去准备。”
  当宋锦阳快要走到门口的时侯,阿伦又说:“宋锦阳主管,请等等……”
  宋锦阳回头躬身,说:“先生还有何吩咐?”
  阿伦注视着宋锦阳的眼睛,微笑问:“主管先生,你心里面是否在想,这个家伙到底几天没吃东西了?”
  宋锦阳脸色一白,身形躬得更低了,颤声道:“约翰修士说笑了,奴才从来没有这么想过。”
  阿伦淡淡一笑,说:“当然是开玩笑了,主管先生,你继续你的工作吧!”
  “是,先生……”
  宋锦阳赶紧告别这位神经兮兮的修士,快步离开了这个庭院。
  阿伦看着宋锦阳的背影,忽然感到一阵悲哀,在命运面前,任何世人都是卑微的,他不敢开罪自己,因为他只不过是皇宫里的一个奴才,而自己无法离开皇宫,是因为感情的羁绊,任何人和任何事,在冥冥中都像做好了安排,某个时刻,某人将会遇上某人,或将会来到某地,发生某些事情……
  宋锦阳很快便回来了,阿伦面前很快就有了新的一桌饭菜。
  阿伦心不在焉的嚼着食物,忽然又转过头问:“主管先生,你在皇宫做事做多久了?”
  “回禀先生,已经快三十年了。”宋锦阳垂下了头,不敢正视阿伦的眼睛,这位修士的情绪存在不稳定性,主管先生连声音都是诚惶诚恐的。
  “三十年,人生能有多少个三十年呢?”阿伦听得有点茫然了,喃喃的评价着。
  他想了想,又说:“宋锦阳主管,你做同样的一份工作,竟然做了三十年,有没有考虑去改变生活,改变自己呢?皇宫真有这么好,可以令你在这么狭小的圈子里停留这么久?”
  宋锦阳的肩膀不由得颤了颤,怎么听这位修士先生的话都有点大逆不道,而且他正尝试令自己的话跟上他的思路,同样走上大逆不道的方向。
  他慎重的回答:“修士先生,我是神龙宋城人,在那里有我的父母,有我的妻子,还有我的三个儿女。我在皇宫里工作,能为我带来远胜民间的酬劳,这份酬劳又能为我的家人带来温饱的生活,每年我都有一个月的假期,可以回家与家人团聚,看到他们都能过得开心快活,就是我最大的幸福,也正是每年那一个月的相聚,才令我一直坚持同样的工作。”
  阿伦的目光中闪过了赏识,宋锦阳能成为皇宫里的一个主管,看来名副其实,这番话不单尽量跟上自己的恩路,还表明他的难处,希望自己这个神经质修士不要太过为难他。
  阿伦牵了牵嘴角,将目光重新投向饭桌,慢慢抿了一小口椰子茶,轻轻叹了一句,“只为片刻欢愉相聚,便可付出千年艰辛、万年孤独……命运手中最大的王牌,大概就是感情吧!”
  神经兮兮的修士感慨完这番话后,也不再为难这位主管先生,重新埋头餐桌,用食物来麻木自己。
  在阿伦吃到第三桌的时侯,凤雅玲竟然来了,她进门就失笑道:“天啊!约翰修士,你竟然一个人可以吃掉大半桌食物……”
  阿伦不无惊喜的抬起了头,看向门外伊人的方向,讪然一笑,心想真不好意思说是第三桌了,他笑道:“嘿嘿……你来了?”
  言下之意是,一路来神龙皇廷,雅玲你可是十分避忌我们的关系的,现在在皇廷之中,反而肆无忌惮了?
  凤雅玲甜甜一笑,说:“如果你已经饱了,那么,我们就出去走走吧!”
  “好!”
  几乎一尘不染的园林小道、清澈见底的湖水、充满东方色彩的凉亭、整齐伫立的百年古树……无疑,神龙皇宫是无比美丽的,它包含了东方的神韵在其中,并努力将这种神韵做到极致。
  阿伦和凤雅玲踏步其中,轻言笑语,郁闷的情怀稍缓,同时也得到了解释:神龙皇廷中,闲话是当今国君最为忌讳的事情之一,想在皇廷中好好生存,首先要学会的就是如何讲话,不是你应该讲的话,从你口中说出来,只会引来无妄之灾。所以,凤雅玲现在来找阿伦,的确很可能会传到皇帝的耳朵里,但也只能传到皇帝的耳朵里。
  如果一份感情双方都够真挚的话,那么交谈的过程一定是无比愉快的,时间也流逝得特别快,当交谈告一段落,回头一望,却发现好像什么也没说。
  现在阿伦就是处于这样的一种状态下,仿佛什么事物都能引起他和凤雅玲的话题,偶有争论,却都能在相当愉快的语气中进行。
  阿伦并没有喝酒,但感觉却有点醉了,或许是四周动人的景色,或许是头顶那蔚蓝天空,又或许是身边这位与众不同的佳人……
  他细细品味着这种忽然而来的醉人感觉,静静回忆着生命中曾经给他留下过深刻印象的女性,然后惊讶的发现,凤雅玲赋予他的感觉是独一无二的,这一份感觉仿佛带有灵魂,总能为他带来惊喜,总能填补他的空虚,总能令他的情感得到升华……
  太古时代的一位心理学家曾经有过这样一套理论,假设男性的心理是一条x轴,女性的心理是一条丫轴的话,双方之间必定有一条抛物线,这条抛物线代表着两人的缘分指数、情感指数,当这条抛物线恰恰能穿过原点的话,那证明这对男女将是天生一对。
  许多人一生寻寻觅觅,也无法寻找到这样一条准确的抛物线,毕竟你最爱的人往往都不会是最爱你的人。
  但阿伦感觉自己在恍惚之间,遇上了许多人梦寐以求的刹那,那是抛物线穿过原点的瞬间。
  天边的白云缓缓游荡,半露笑脸的太阳,将两人的影子投射于小桥边,恰恰叠在了一块。
  第三章
  “姐姐,这么巧呀?”一把慵懒且充满磁性的女声,遥遥从背后传来。
  姐姐?阿伦转过了头,一对男女正沿着小桥向他们走来,那男子长得颇为俊秀,但因为身旁女子的存在,他实在失色多了,就像绿叶一般存在着。所以阿伦的目光自他脸上一掠而过,就落在了那女子的身上。单看外貌,她与凤雅玲就有七分相像,美得惊艳绝伦,但与雅玲相比,她多了一分娇媚、两分柔弱、三分柔情,尤其那对弯弯黛眉,仿佛可以令尘世间所有俗务在此淡去,连身边湖水也化作淡淡雾气,环绕在她身边。
  “妹妹,下午好。我们很久不见了。”凤雅玲淡然自若的微笑着,全然没有姐妹重逢的惊喜,也没有故作姿态的冷淡,感觉就像是对一个普通的朋友招呼。
  阿伦心中凛了一凛,看来外界传她们姐妹不和,并非空穴来风,要不然凤雅玲回来半天,竟然也不去向凤雅烟打个招呼。
  两人很有礼貌的相互问侯,又相互介绍身边的男伴,原来凤雅烟身边的男子便是光悦影的孙子光海庭。
  尽管对方的爷爷惨死在自己手中,但阿伦面不改色,甚至是问心无愧的微笑,与光海庭热情的相互问好。
  凤雅烟似乎对阿伦颇感兴趣,眼睛好几次撩过阿伦时,都会稍稍停顿,无奈那厚厚长长的帽子将阿伦的脸孔隐藏在一片淡淡的阴影当中,只能令凤雅烟依稀辨别出这应该是一个俊美男子所拥有的轮廓。
  她挂着微笑,说:“约翰修士,还没感激你千里迢迢将姐姐护送归来呢!神龙与我,都将永远感谢你的高义。”
  “雅烟殿下,能得到护送雅玲殿下这个光荣任务,是我终身的荣幸!你太客气了……”
  阿伦淡淡一笑的说,心中却回忆着,在光悦影口中,凤雅烟不是一个言听计从的平凡女子吗?但现在看来,不太像啊!
  凤雅烟千娇百媚的一笑,连天地万物在这瞬间仿佛也黯淡了少许,阿伦心中激烈的跳动了几下,心中不由得惊叹,单就魅力而言,凤雅烟可不见得要比雅玲逊色多少啊!
  凤雅烟又将目光转回到凤雅玲身上,微笑问:“姐姐,刚才你和约翰修士正讨论什么话题呢?可不要因为我的到来而中断啊!”
  凤雅玲淡淡一笑,说:“也没什么,只是谈到生命的目的到底是什么罢了。”
  凤雅烟感兴趣地问:“以姐姐和约翰修士的智慧,一定有了什么高明的结论了吧?”
  “没有。”凤雅玲微笑摇头,说:“毕竟我们身在局中,对于生命,只能沉醉其中不能自拨,一天天得过且过,哪能有什么高见呢……”
  凤雅烟将目光瞥向了阿伦,目光中不无期待,但阿伦抿紧了嘴,哪想发表些什么,有唐芸这个前车之鉴,嘴巴还是安分一点,免得惹来类似的麻烦。
  对于阿伦的反应,凤雅烟脸上闪过了失望。
  凤雅玲笑道:“对于这个议题,倒不如,妹妹和光海庭先生也来发表一下自己的见解吧!”
  凤雅烟转过了头,浅笑说:“海庭,你说说看吧!”
  光海庭俊脸微微一红,抬头看了看凤雅烟,又偷偷看了眼凤雅玲,才用稍稍有点紧张的语气说:“海庭不才,只觉得生命可以用我们任何平凡的一天来比喻。”
  “哦?”连凤雅玲也感兴趣的应了一声。
  众人的目光不禁都集中到了光海庭的脸上。
  光海庭的脸更红了,轻声说:“早上就像初生的婴儿,充满了朝气和憧憬,中午就像一个成年人,充满了干劲和力量,而傍晚就像一个老人,充满了回忆和烯嘘……”
  光海庭的声音渐渐低沉了下去,因为他看到两位绝色美女的脸上都闪过了失望。
  阿伦不由牵了牵嘴角,这位光海庭先生或许比他爷爷光悦影纯良,但思路和观点却贫乏得很啊!
  凤雅烟温柔一笑,说:“海庭,你说得不错啊!但是,姐姐他们在讨论的是生命的目的,并不是生命过程。嗯,不过你用一天的时间来比喻生命的过程,这个比喻也是颇有闪光点。”
  凤雅烟温柔的安慰顿时令光悦影敦厚的笑了笑,但阿伦心中却是凛了一凛,凤雅烟能大体的处理人际关系固然不易,而光海庭竟然能成功装扮出一副“金玉其外,败繁其中”的形象更是困难,本来他应该可以很好的将所有人蒙骗过去,但由始至终清澈的眼神,再加上凤雅烟说话时他眼中闪过的淡淡嘲讽,统统落在了阿伦的眼里。
  光海庭嗫嚅道:“雅烟,还是你来说说你的见解吧?”
  凤雅烟微微一笑,说:“生命的目的,唉……不如我跟大家说一个关于比克的故事吧!”
  她将所有听众的目光都集中到自己身上后,才微笑说:“比克是一只老鼠,她自出生不久,便发现自己身处于一个巨大的迷宫当中,无论走到哪里,四周都是一模一样的事物,开始她很苦闷,也很迷惘,几乎陷入了疯狂,但她很快又振作了起来,还为自己定下目标,就是要逃出这个迷宫……”
  阿伦的眼睛亮了亮,目光从湖水的波纹中移了回来,重新注视这位绝色佳人。
  凤雅烟以慵懒的语气,继续淡淡的说:“比克她耗费了大量的时间和体力,终于以她的毅力,踏出了这座迷宫!只见外面的世界天高海阔,她兴奋得大吼大叫,以为从此可以任她翱翔时,一只巨大的手自天空深处探出,迅速来到她面前,将她提起,又将她扔到另一座迷宫当中……”
  凤雅玲樱唇微微一动,仿佛被触动到了什么,但最后却什么也没说,只等凤雅烟继续把故事说下去。
  凤雅烟美目朦胧,仿佛将四周湖水最凄迷、动人的精华都化作雾气,弥漫在她周围,继续说道:“比克感到很绝望,但她很快振作了起来,努力在这座新的迷宫中生存,寻找出路,当她又一次通过了考验,走到出口时,同样的事情再一次发生了……”
  凤雅烟完全陷入到自己编织的情感当中,眼睛也离开了听众们的脸,投向遥远的天空尽头,轻轻的说:“于是后来,比克就陷入了这个死循环当中,逃出迷宫,进入新迷宫,充满希望、绝望,再充满希望……”
  气氛默然了好一阵,整个世界在这个瞬间仿佛都是思考的气息。
  光海庭低声问了句,“雅烟,后来呢?”
  凤雅烟笑了笑,说:“比克的故事已经结局了!后来……或许她最后死在了其中一个迷宫里,也或许走出了迷宫,终于来到了外面那个动人的天地,谁知道呢!”
  阿伦的心随之颤动了一下,一只被用来试验的老鼠,不断努力逃离,但最后还是逃不出试验者的掌握之中。就像我们人,不断努力的实现一个又一个的目标,最后发现自己始终在一个牢笼当中……这就是凤雅烟目前的人生观吗?未免太过消极了吧!
  西边的天空涌上一层红晕,绚丽的云彩渐渐浮现,缥缈迷离,远方的宫殿群映出一片金黄色的辉煌,华丽壮观。
  凤雅玲与凤雅烟对望了一会,凤雅玲才说:“妹妹,你的人生观比以前积极多了,很高兴能聆听到这样一个故事……”
  阿伦不禁微微张了张嘴巴,这样的人生观也算积极的话,那过去的凤雅烟该是什么样子的……
  凤雅烟叫了声“姐姐”,又摇了摇头,也不知道想表达些什么,她皱眉想了一下,才淡淡的说:“母亲安排的家庭晚宴也快要开始了,姐姐,我们还是回去各自准备吧!”
  神龙的家庭晚宴算不上隆重,对比起大多国家皇室的奢侈,这一场晚宴算得上简单,甚至有点寒酸了,但也能看出当代女皇节俭的生活方式。
  出席者只有皇室成员,还有暴风要塞里的一些重要官员。
  在阿伦的主动要求下,他被分到了唐磺的那一席,这固然引来了怜云飞的不满,但也得到了唐磺进一步的好感。
  整个晚宴过程平平无奇,末了,阿伦得到了一个意料之外的邀请,女皇凤慕雪竟然邀请他到观星台赏月。
  这并不是一个阿伦乐意接受的激请,但他必须前往。
  无尽漆黑的夜空,繁星点缀。
  入夜的风仍带有严冬的气息,刺骨非常,尤其是在足有十二层楼高的观星台上。
  但阿伦很舒服地躺坐在一张软椅上,半眯着眼睛打量着头顶那片无穷无尽的星空,尽管他身旁就坐着当今神龙的女皇,但他并没有表现出任何不适,起码表面看起来是如此。
  除了一开始坐下的相互问侯,凤慕雪和阿伦就陷入到沉默当中,除了风声,四周再无半点声响。宁静往往伴随有致远的意境,阿伦也无意打破沉默,沉醉于这种忽然而来的意境当中。
  对于阿伦并没有局促不安,甚至还能像自己一样享受星空,凤慕雪感到十分满意,微笑说:“难怪雅玲会对你有好感,和你单独相处的感觉确实不错。”
  一个高不可攀的女皇陛下忽然说出这么一句平易近人的话,而且开门见山地表示自己知道他和雅玲的关系,阿伦感到有点意外,他心里分辨着这句话的真实成分到底有多少,口中随意答道:“谢谢陛下夸奖……”
  “嗯,怎么说呢……这种感觉令联想起了一位故人,”凤慕雪秀目迷檬,像是回到了过去的某个值得回忆的片断当中,“他曾经拥有属于自己的辉煌时代,他曾经凭一己之力便托起一个王朝,他曾经用特有的仁义征服过整个世界,他曾经用一把剑在历史里留下一道深深的痕迹,他曾经影响了一代人对武技的认识……”
  阿伦的心灵也随之颤动了一下,说:“陛下谬赞了,约翰是无法与这样一个伟人相提并论的。但,也很好奇这位伟人是谁?”
  “这个传奇的名字叫东帝天!”凤慕雪忽然转过了头,美目深深注视着阿伦,但令她失望的是,阿伦脸上只是很平常地露出崇慕的表情,没有震惊,也没有惘然。
  只听阿伦沉声回答:“原来是仁者东帝天先贤,他确实是一位罕见的伟人。约翰感到十分荣幸,竟然可以勾起陛下对这位先贤的回忆。”
  凤慕雪叹了口气,从一见面,她就模糊感觉到阿伦身上有东帝天的气息,相处得越久,这种感觉就越强烈,无奈对方的演技太好,根本无丝毫破绽可言,无法探出片言只字。
  凤慕雪的美目深处中流露出缅怀、茫然,及其一些复杂的情绪,阿伦默默看在眼里,暗想老师该不会是和这个女人有什么瓜葛吧!她现在的反应并不是缅怀先人那么单纯了。
  凤慕雪淡然一笑,睫毛轻轻随风颤动,说:“约翰,你知道吗?东帝天其实是朕的老师……”
  “这个……”阿伦转了转眼珠,沉声说:“陛下,约翰很乐意能聆听到你的心声,但这些……陛下实在不用告诉我的。”
  凤慕雪轻哼了一声,说:“约翰,不知为何,这一刻,朕很想与你分享秘密,你打算拒绝吗?”
  面对凤慕雪的美目深深注视,那份扑面而至的成熟风韵,阿伦为之惶恐,他苦笑道:“陛下,这是我无上的荣幸,但是根据古往今来的无数例子,一个人知道太多秘密,又或者他知道的秘密实在太重要的话,这个人最后肯定死于非命的……”
  凤慕雪哑然失笑,道:“胆小鬼,朕不会杀你灭口的,你放心好了!”
  灿烂得可令天上繁星失色的笑后,看得阿伦也不由得呆了呆,但他立即收摄心神,正容回答说:“如果陛下真的肯留活口,约翰乐意成为陛下的听众。”
  凤慕雪笑容的弧度更大了,说:“约翰,你真是一个有趣的人,很久没有人在朕面前这样说话了。”
  “谢谢陛下赞赏……”
  不过凤慕雪又补充,“比起老师,朕觉得你更有趣。”
  看着女皇陛下笑意盈盈,阿伦心神再次一凛,他早就猜出凤慕雪的想法,但女人对事情的看法往往十分固执,尤其是先入为主的认定,这一回可有点麻烦了,毕竟自己确实和东帝天有着深厚的渊源……
  阿伦犹在思考着到底露出了多少破绽、凤慕雪到底看出了多少端倪,凤慕雪已浅浅一笑又道:“东帝天老师每隔十年,都会回来一次……”
  阿伦心中一振,比起自己,老师可真有勇气,他已经勇于面对往事,重回旧地了吗?还是说,他一直都正面地看待着自己的过去、现在、未来?
  凤慕雪的声音柔柔的回荡在耳边,“……朕的父亲在联很小的时侯就去了,记得第一次见到老师,我是充满恐惧的,但老师用他的耐心打开了我的心扉,从那一年开始,我觉得,我在这个世界上,不再那么孤单空虚了。”
  阿伦细心聆听着,他发觉凤慕雪改变了人称,“朕”变成了“我”,无形中增添了不少的亲切感,但阿伦心中还是很清明,小心翼翼地防备着凤慕雪随时可能设下的语言陷阱。
  凤慕雪睡躺在软椅上,极目往夜空中的深处望去,繁星闪闪,似乎正眨动着眼睛,注视着这尘世一角,聆听着他们的故事。
  凤慕雪眼中泛过涟漪,语气中充满了思慕之情,轻轻的说着:“每次见到老师,都是我最开心的时刻,虽然只是寥寥几天,尽管只有十年一次,但,真的很开心……小的时侯,刚刚继位不久,压力沉重异常,老师就带着我,在古城的上空跳跃飞翔,年轻的时侯,老师曾携着我,漫步过寂静无人的长街,到慢慢成熟了,他还能给予我一颗年轻的心,鼓励我穿着平民衣装溜出皇城,还与我一同去参加了一场陌生人的婚礼……”
  阿伦开始无法辨别出凤慕雪这段情感的真假了,因为她已经完全陷入自己的情怀当中,话语中满是深深的缅怀与牵挂。
  听着她将与东帝天交往过的一幕幕娓娓道出,阿伦忽然有了一个错觉,将自己训练成一个恶魔的东帝天,与凤慕雪口中仁慈、充满光辉气息的东帝天,到底是不是同一个人?
  阿伦很有理由相信,假如缪诺琳在此,早就肆无忌惮的狂笑了,因为在她看来,地狱里的魔王,就算神经出错,也不可能做出这么多充满人性的行为。
  但阿伦并不是缪诺琳,他听着听着,只有茫然,深深的茫然,事物都有正反两面,或许,他们一直接触到的,是东帝天的黑暗面,而凤慕雪接触的,是东帝天的光明面。
  长期在过度的黑暗中行走,总想找一个光明的地方暂时喘息,就如同长期压抑心事的人,也总想找一个值得信赖的人去倾吐。
  在某些人眼中,死人无疑是最值得信赖的。
  阿伦忽然觉得,说不定在女皇陛下眼中,自己已经是一个死人了。
  他从凤慕雪的语句言辞中可以判断出,她对东帝天有着深刻无比的依恋之情,除了东帝天及时出现,填补了她最需要的父爱之外,阿伦隐隐觉得,里面还有着非比寻常的隐讳,很可能,就是畸形的爱恋。
  阿伦趁着凤慕雪语气停顿的空隙,插入说:“女皇陛下,你对我说了这么多,真有把握不灭我口?”
  凤慕雪看着阿伦一本正经的质询,再次哑然失笑,说:“约翰先生,你真是一个冷血动物,听到这么煽情的内心独白,还能考虑这么多的额外因素。”
  阿伦也笑了笑,说:“陛下的回忆确实很动人,也勾起了我许多回忆,但每一次回忆都能让我联想到我的小命啊!”
  凤慕雪有点黯然的一笑,说:“约翰,你不必担心,朕一定留你这个活口,况且,朕已经是个命不久已的垂死之人。”
  “啊!”阿伦坐直了身躯,其中不少惊讶并非是伪装出来的,从当日光悦影说出此事,到现在终于得到凤慕雪的亲口证实。但他不禁又观察着凤慕雪,考虑女皇此话的真实程度。
  “人谁无死?”凤慕雪淡然一笑,平静迎上阿伦深沉的目光,“不过,约翰,你可否暂停一下人与人之间的猜度呢?”
  这令阿伦有点不好意思的抿了抿嘴唇。
  凤慕雪凄然一笑,说:“因为我在你身上看到了与老师类似的气息,才忍不住对你倾吐了这么多,你又何必步步为营呢?”
  她盯住了阿伦,沉声说:“无论如何,他都是我们共同的老师啊!”
  阿伦正想反驳,凤慕雪又淡淡的说:“请坦诚相对吧!要不然,朕就会觉得你不足以让雅玲托付终生了!”
  第四章
  观星台,台身上小下大,形如覆斗,庄严巍峨地伫立在皇城的东南方。
  青石铺成的台面上映出淡淡星光,阿伦离开了软椅,轻轻踏足其上,来到玉石的围栏边上,随着夜更深,寒风更显凌厉。
  凤慕雪的问题并不是这么好回答,阿伦觉得无论自己给出的答案到底是什么,都需要时
  间来缓冲。
  凤慕雪披上了一件狐绒披风,缓缓站到了阿伦的一侧,微笑道:“什么都不必告诉我了,肤虽然一生寂覃,但到底是个垂死之人,稍解愁怀,也于事无补……”
  阿伦心神一颤,转头看向凤慕雪,星光下,女皇陛下仍然是如此的美丽动人,但迎着如此刺骨的寒风,她又如此的独立坚强,想想她从小困于皇室牢笼,就像一裸想伸展于天地之间的松柏,却处处受到制肘,无奈的成为了一株盆景,其中的凄苦心酸,恐怕连她自己也无法说清。
  这就是雅玲将要踏上的道路吗?阿伦皱了皱眉头,这是他不希望发生的,是不是该一直留在她身边,用人力去改变那该死的未来呢?
  凤慕雪淡淡一笑,仰望星辰,说:“约翰,不如我们作一个对双方都有利的交易吧?”
  “嗯?”
  “朕一直都希望有一个像你那样的孩子,同时,也希望为雅玲找到最好的另一半。”
  “天空圣堂那边,你不必担心,洛塞夫大主教是一位通情达理的长者,他会允许你离开的。”
  “如果你喜欢现在这样的装扮,也无不可,很多修士离开天空圣堂后,也是将厚长的帽子罩在头上,直到多年以后……”
  清晨的风,又恢复了初春的气息,柔柔的,只夹杂有少许的凉意。
  阿伦很早便起了床,他昨晚睡得并不算好,毕竟凤慕雪的建议有点惊人,那就是成为她的干儿子,成为神龙唯一的王子,到将来某一天,再与凤雅玲结成连理,成为神龙的亲王。
  但为了证明他的实力和价值,最近有一次重大的出使任务,他必须参与。
  人类与兽人进行谈判,人类千年来首次与外族谈判。
  这件事,已经列为神龙和各国高层的机密。
  阿伦猜不透凤慕雪的心思,她到底是真心拉拢自己,提携自己,还是另有目的?譬如说,她认为自己是个危险人物,不能让自己长期留在神龙,又怕凤雅玲与自己藕断丝连,干脆借这个机会将自己除去;又譬如说,她认定了自己就是东帝天的弟子,她因为太过思念东帝天,但十年之约未到,她担心等不到那一天,于是借这个机会杀掉自己,东帝天自然会提前出现,来到神龙调查此事……
  想得越多,心中就会涌起更多个“譬如”,阿伦干脆停止思考,穿着好衣装,到皇城外的大街上走走。
  清晨的暴风大街整洁干净,路人很少,这正是清洁工人刚刚打扫完毕,而人们尚未正式开始一天工作的时间,洗去几分都市的尘嚣,四周自然多了几分清爽。
  阿伦漫步其上,心情好了不少,那位名叫宋锦阳的主管远远跟在身后,阿伦也由得他如此,他很有理由相信,尽管宋锦阳武技低微,但假如阿伦出现什么异端,他马上就可以发出信号,召集到大量的人马。
  谁都希望自己的领地里出现绝世强者,但前提是这位绝世强者能为己所用。
  阿伦顺步而行,走过了几条平日最兴旺的大街,走过了许多熟悉的地方,当道略上开始有点人气时,他才回到主干道,走进一家老字号的酒楼里,要了一个二楼的包厢,点了最好的茶叶和大量的早点,便悠然自得的靠在窗台边,一边品着茶,一边看着路上的人来人往。他并不担心帐单,因为立在包厢外的宋锦阳会为他打点一切。
  将所有的思考都压到脑后,阿伦就会涌起懒洋洋的舒适感,他有点怀疑自己天生是一个不求上进的人,假如当年生活没改变,大概现在是边缘部落里一个无忧无虑的庄园主吧!娶上几个像凤雅玲、爱莉娅那样美丽又聪明的老婆,再请上一批农夫,开心快活的打理着自己的庄园……
  想着另一种可能存在的生活,阿伦竟有点陶醉了,甚至嘴角边也挂上了笑意。
  正城门的方向传来了一阵清脆的马蹄声,阿伦往那方向瞥了一眼,顿时将他从美好的遐想中拉了出来,那辆马车比普通马车更为高大豪华,前后有轻甲骑兵护航,更重要的是,马车上烙印有疾风家族的标记。
  阿伦在观察对方时,对方也正观察着他,马车甚至在酒楼前停了下来,一道并不显眼的身影从马车中踏出。
  此人相貌平平,假如他走在人群中,你根本无法一眼将他找出来,但正是这样平凡的一个人,竟穿着一套整齐的军装,而且从他肩膀上的肩章可以看出,他还是一位疾风的高级官员。
  此人对左右盼咐了两句,又抬头往阿伦的方向笑了笑,便大步走进了酒楼。
  阿伦心中叹了口气,真不简单啊!波特,竟然在茫茫人海中,一眼就将我认了出来。
  阳光透出了浓厚的云层,将光辉倾洒向大地,倾洒向这条渐渐繁忙的大街,无论阿伦和波特此时心中有何想法,无论这属于命运的必然还是偶然,疾风的好色二人组,在经历种种事件后,再一次在暴风的街道旁重逢了。
  下一刻,波特已经坐到了阿伦的对面,脸上的笑容爽朗依旧,他笑道:“战友,好久不见啊!”
  阿伦牵了牵嘴角,其实离上一次分别,不过是短短几个月时间,但许多人和事,已经面目全非。
  他知道波特进来的时侯,布了一层简单的魔法结界,这样可以令包厢里的声音不至于泄露出去,于是很坦白的质疑了一句,“战友,为什么?”
  波特的笑意黯淡了少许,阿伦这句“为什么”所包容的含义太广了:你为什么要杀查理士?查理士的死对你真有这么大的好处吗?你和查理士虽然是主仆,但也相对多年啊!
  为什么杀他要选在那个时侯?现在是我在为你承担那个罪名……
  阿伦没催波特回答,提了茶壶,为他的杯子里注上茶,然后拿起一块糕点,转头又再看向窗外。
  波特举杯喝了一小口茶,抿了抿嘴唇,似是感受着神龙茶叶的芬芳,又似在思考如何回答阿伦这个问题,他微笑道:“战友,事实上,你与查理士大人的关系也只是平平而已啊!
  阿伦又牵了牵嘴角,说:“大概平平都算不上吧!但总算是相识一场。”
  波特笑意浓了少许,也顺着阿伦的目光,看向了街道上芸芸众生,叹道:“战友啊!我们如果要到达理想中的位置,过程肯定要遗弃许多、许多,查理士虽然平庸,但将来肯定会成为我的一块绊脚石,我不过是提前将他除去。牵涉上你,战友,确实有点不好意思,但事实上,战友,你不缺娜娜小姐这一个身份吧!”
  末了,波特淡淡的补充了一句,“其实,战友,我从不向别人特意解释一件事的因由,但这一次因为问话的是你,我唯有例外了。”
  阿伦为之苦笑,当日在星云八百周年校庆时,他曾尝试向波特递出自己的友谊之手,却被对方轻轻拒绝了,但后来星云流血夜,波特却不顾生死的来助自己一臂之力,再到现在,波特竟然委婉的表达了他的友谊。
  对于波特这样一个人,这是一件十分难得的事情。
  波特注视着阿伦的表情变化,笑了笑,说:“战友,来根烟吗?”
  阿伦点点头,接过了波特递来的烟,看了看牌子,是查理士以前最爱抽的那种,他淡然笑道:“战友,原来最年轻成为疾风环形长桌一员的人,并不是我,而是你啊!”
  波特爽朗一笑,伸手弹了弹那闪亮的肩章,耸了耸肩说:“不单我,还有玛雅小姐,她已经成为情报部的首席官员了。但她比我有前途,因为我现在被派来执行一个凶多吉少的谈判任务……”
  阿伦牵了牵嘴角,随意问道:“是兽人与人类的那次谈判吗?”
  波特眼睛闪了闪,笑道:“战友,你的消息真不是一般的灵通啊!”
  阿伦苦涩一笑,说:“我也不想这么灵通,无奈事与愿违,因为如无意外,我将成为神龙的代表。”
  波特微微张了张嘴巴,但很快就合拢了起来,微笑点了点头,对此并没有过多的惊讶,甚至没去问阿伦为何成为代表的过程。
  他深深的吸了一口烟,若有所恩的问:“那么,战友,你怎么看这次的谈判?”
  阿伦想起昨晚凤慕雪说起谈判时轻描淡写的神情,不禁冷冷一笑。
  波特沉声道:“要知道,两个背负着千年血债的种族,实在想不到有什么可以谈判的余地,感觉就像亡灵一族忽然告诉人类,他们全部能恢复人性,拥有人类躯体,可以重新成为人类一样的不可思议……”
  阿伦的心揪了揪,连眼神也黯淡了少许,但不动声色的应道:“除非兽人帝国内部发生什么不可思议的灾难,又或者他们皇廷出现了什么惊人变故……可就算如此,也不该谈判要求和平,那样只会起示弱的作用。所以我觉得,兽人这次的谈判邀请,定是包含有什么用心在其中,战友,你觉得呢?”
  波特抚摸着下巴,沉吟道:“这个问题我在来的路上,就恩考过无数次了,想法也大致与你一致,假如我们换一个角度去想,兽人打算发动一次大规模战争,他们之前会干些什么?”
  两人不自禁的对望了一眼,对于同样深刻思考过的问题,很快就由其中一人整理出思路,“他们就会故意示弱,要求和平谈判,松懈人类的警戒,甚至还可以借此机会来看看人类现在的实力。要知道,代表着一个种族的外使,往往就能从其中窥探出其种族实力一二。”
  两人默然了一阵,阿伦才淡淡的问:“其他国家势力的代表都是些什么人?”
  波特显然对这些名字已经十分熟悉,立即就数列出来。
  当波特念到“边缘部落代表亚瑟”时,阿伦的身躯还是难以抑制地颤动了一下,在尘封的记忆中,亚瑟可是一个重要的名字,他童年时最好的朋友,同时也是他的堂弟,叔叔佤达的独生子。
  他们,会是同一个人吗……
  波特似是感应到阿伦的情绪波动,停顿了一下,才继续把名单念下去。
  当阿伦将这份名单全部听完,心情已渐渐平伏了下来,然后又再细想了一遍后,不禁微笑道:“战友,这是难得一见的强力组合啊!”
  波特也笑了,不过不无苦涩之意,说:“对啊!强大到兽人会动杀机的地步,谈判地点烈阳湖可是个超级危险地带,假如人家兽人带的兵马足够多的话,我们大概就可以长眠于潘多拉平原了……”
  假如兽人未来真要发动战争,这次谈判仅仅是个幌子的话,那么能令人类未来少几个出色的人物,总是好的……
  这个道理,阿伦懂,波特懂,神龙高层自然也懂。
  波特嬉笑怒骂了几句,看了看神色依旧如常的阿伦,赞道:“我说战友,你的定力还真不是一般的强!”
  阿伦笑笑,说:“战友,你的立场应该比我更复杂吧!以神龙与疾风现在的恶劣关系,你还敢出使前来,在人类一触即发的内战面前,你担负的外交重任,何其之重,不单要处理种种尴尬局面,还要应付一个个不可预测的未来……你还能保持如此从容自若,相对而言,你的定力可尤在我之上啊!”
  波特摇头一笑,望向窗外,大街上已经开始繁忙的一天,路人奔波往来,马车奔流不息,一副繁华景象,他轻轻叹道:“战友,你看外面的平凡世人,每个人都努力实现着他们的价值—拚命的工作,运转着这个城市,然后就可以拿着微不足道的工钱,心满意足去养家活口,再用节省下来的小钱去向往未来……有时侯,我也很想成为他们中的一员,但我已经踏上了一条不归路,只能勇于面对,保持轻松心境,才能把握住自己的未来。
  阿伦内心深处中某条弦仿佛也被拨动了一下,他牵了牵嘴角,一时间也不知该回应些什么,毕竟波特第一次对他说出这么感性的话语,只有顺着波特的目光,投目窗外,尽量去感受一下平凡人的生活气息。
  好一会过后,波特才缓缓站起,向阿伦递出了右手,微笑说:“战友,无论今后如何,我始终很高兴曾经能和你站在一起,在疾风里度过了一年甚少烦忧的日子。”
  阿伦心中莫名一暖,从某种程度上讲,这是波特第一次向他坦率的表示友情,这是对自己的一种补偿吗?
  他也站了起来,与波特的手紧紧相握。
  波特已经离去,阿伦又在包厢里发了一会呆,回想起与波特相处的一幕幕,最后再次发现,他和波特的距离看似拉近,其实不然,波特真正的一面仍是深不可测,无法琢磨,他明显的表示善意,说不定只是为了这次危险的出使,增加一个强大的盟友。
  阿伦情不自禁的叹了口气,为了无法琢磨的人心,也为了自己这颗太过喜爱猜忌的心灵。
  他步下酒楼,来到繁华热闹的长街之上,此时正午阳光猛烈,照得整片大地一阵温热,这是冬日过后,难得一见的阳光盛宴。
  阿伦眯着眼睛看了一眼那烈阳,眼前竟是一花,胸口顿时涌起阵阵郁闷,脑袋更是一阵晕眩。对于这很久很久都没有出现过的畏惧阳光的反应,阿伦几乎站立不稳,视觉一片模糊,连整条长街都变作带着雪花点的条纹,干涩无比的喉咙情不自禁的发出“哑,哑”声。
  他的异样吓得四周的人们纷纷散开,就在原地摇摇欲坠时,一道身影迅速闪近,一托阿伦腋下,堪堪帮助阿伦站稳,熟悉的声音在阿伦耳边轻轻响起,“支持住,别让有心人看出问题。”
  阿伦晃晃脑袋,强控着脑袋中撕裂的疼,眼前的人影变得清晰了少许,原来是久未见面的小师妹缪诺琳,不过她现在一身雷诺皇室装束,大概该称呼她拜伦王子吧!
  阿伦看了看她身后的车队,明显比波特的队伍多了一倍有余,他托了托沉重的脑袋,强笑道:“拜伦王子,见到你真高兴!你的队伍很壮观嘛……”
  “接了个绝地任务,当然要多找些人来垫背了。”缪诺琳笑了笑,接着又不无担忧的说:“你的状况有点不妙啊!先上车再说。”
  缪诺琳将阿伦扶上了烙印着雷诺印记的马车,不忘回头盯了一眼那位宋锦阳主管,他脸上惊愕的表情尚未退去,隐约还带着莫名震骇的担忧,但当发现这位雷诺贵宾正盯着他看时,他赶紧又垂下了头……
  缪诺琳先是帮助阿伦大大地灌了几口水,才问:“刚才跟在你后面的老头是谁?”
  阿伦急喘着气,轻轻拍着沉重无比的头颅,答道:“宋锦阳,皇城里的一个小主管。”
  “皇城?呵,原来那个传闻中的约翰修士真是你。”缪诺琳笑了笑,话语中也有了酸酸的味道:“你为了凤雅玲公主,可真是尽心尽力啊!”
  “渴,很渴……”阿伦恢复了少许生气,但一张脸变得如同白纸,苍白得令人心悸,他拿起了水壶,又大大地喝了几口,同时缩了缩,躲进马车里的阴暗处。
  缪诺琳赶紧将窗边布帘拉上,她注视着阿伦微微泛青的嘴唇,皱眉道:“阿伦,你到底怎么了?畏惧阳光,只会出现在低等亡灵的身上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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迪.阿伦 2007-11-17 19:37

  第五章
  在阴暗中,阿伦的情况好了许多,但他的呼吸仍是急促了,蔚蓝色的瞳孔中染上了些许的混浊和迷惘。
  直到缪诺琳又问了一次他到底怎么了,他才摇了摇头,说:“不知道,小师妹,真的不知道,不过我想,我这次可能惹上大麻烦了。”
  缪诺琳探了探阿伦的额头,冰冷无比,但摸摸他的手心,却是炽热一团,她合紧了嘴,掀开布帘一角,往太阳的方向看去,除了稍稍刺目,一切无恙。
  她坐到了阿伦身边,轻声分析:“自我……我们身体里开始流淌出银灰色血液,除了开始的一段时间,我们会怕光怕热,之后我们一切都与常人无异的,这种低等亡灵的缺陷是不可能出现在我们身上的……”
  阿伦缩了缩身体,双手环抱胸前,脚也缩到了椅子上,沉声问:“小师妹,你到底想说什么?”
  缪诺琳皱着眉,沉声说:“阿伦,无论你承认也好,不承认也好,我们是亡灵里最高等级的恶魔,完全不畏惧普通亡灵所畏惧的一切。你忽然出现这种情况,那么,你很可能被诅咒了,也可能是染上了某种可怕的病毒。”
  阿伦眉头跳了一跳,内心却没有太多的恐慌,太多生与死之间的经历将他的内心磨练到了麻木不仁的境界,他甚至还笑了笑,安慰缪诺琳道:“小师妹,不必太担心,说不定是什么突发性症状……”
  缪诺琳冷冷的打断了他,说:“突发性症状?阿伦,这么多年来,你有感冒过吗?你有发烧过吗?你会喉咙痛吗?没有,一次都没有吧!因为我们是踏足在生死边缘上的恶魔!告诉我,你最近见过什么人,发生过什么事?”
  阿伦看着缪诺琳眼中深深的关切,胸口暖了一暖,牵了牵嘴角,便将最近所发生的人和事一一讲述了出来。
  缪诺琳中途听得很细心,一句话也没插,但当她听完,第一句话就说:“我说阿伦,你对凤雅玲真是有情有义啊!”
  阿伦迎上了缪诺琳的目光,说:“小师妹,假如你身处在凤雅玲的位置,我也会一样待你的。”
  缪诺琳终于勉强笑了笑,但她很快又敛起了笑容,正容道:“有几个人是特别可疑的。第一个是洛塞夫大主教,第二个是神龙的女皇,第三个是波特,其中洛塞夫的嫌疑最大,因为他代表的是神,代表着世界上最光明的一切,而你是黑暗中的恶魔……”
  阿伦摇了摇头,显然不能接受洛塞夫陷害自己的可能。
  缪诺琳沉吟道:“阿伦,他也未必想害你,说不定是想帮你抹去身体上亡灵的气息。或许,那些烙在你灵魂中的光明烙印,今天刚好到了发作的时间。”
  抹去亡灵气息,重新成为一个人,身体中重新流淌出正常人的血液……阿伦脸上竟无法抑制的流露出了喜色,哪怕他深深知道这不过是缪诺琳的一个假设。
  缪诺琳不无失望的看着蜷缩成一团的阿伦,轻声道:“阿伦,假如你不再是一个亡灵恶魔,那么你的一切力量将随之流逝,你不再是一个绝世强者,不再可以傲立于人前,从此成为一个普通人,要过普通人的生活了。”
  阿伦的目光茫然了一下,立即又恢复了清晰,微笑道:“小师妹,假如真是如此,那也不错啊!”
  缪诺琳表示无法理解的顶了顶下巴,才说:“假如你的敌人知道你成为了普通人,你觉得他们会轻易放过你吗?”
  “……”对于此,阿伦只能闭上嘴巴了。
  “除了洛塞夫大主教,凤慕雪和波特的可能性也是相当大的,但恐怕只有洛塞夫的动机有可能是良性的,其余两人真有动过手脚的话,居心亘测啊……”
  在两人对话时,阿伦只要一有时间,就不停的喝水,就像一个在沙漠中缺水多时的旅者,这看得缪诺琳不由得眉头大皱。
  这时,马车停了下来。
  缪诺琳掀开布帘一角,看了看窗外天空,烈阳正被一团乌云挡住,令天色阴沉了许多,她轻声道:“阿伦,皇城到了,你先回去吧!此事我还要好好想想。今晚我将入宫参见凤慕雪,到时我再去找你。”
  “嗯……”阿伦无力应了一声。
  内皇城的城门外,阿伦脚步软弱,令他脚下的步伐看起来更轻飘飘了。
  幸好没走几步,不知道到哪里去了的宋锦阳主管重新出现,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缓缓呼出,像是鼓了很大的勇气,才快步跟上,大胆来到阿伦身边,搀扶了阿伦一把。
  阿伦侧头对宋锦阳微微一笑,以示感激,但那笑容中明显带着一丝疑惑,宋锦阳像是心虚,又再微微地垂下了头。
  内皇城的大广场上停泊有几十辆专用马车,当阿伦快要走上其中一辆马车时,猛烈的阳光又再从浓云中喷出,这几乎令阿伦再次站立不稳,身体内部痉挛成了一团,但他强咬牙关,硬是没让自己倒在炽热的碎石地面上。
  同时,阿伦可以清晰的感觉到,宋锦阳手中搀扶的力气明显增大了。
  刚在马车里坐定,阿伦目光迅速瞥了一眼四周,从茶几托盘下取出一瓶用来冲茶的清水,也不用杯子,一扭开瓶盖,就将整瓶水灌进了喉咙里。
  宋锦阳眉目里带着忧愁,但他一声不吭,默默的将所有的布帘全部放下,当他在阿伦对面坐下时,发觉对方的眼睛里全是深深的疑惑。
  没多久,负责驾御马车的御者将他们带到了阿伦所住的庭院,阿伦自觉全身的力气就像被抽干了一般,完全是靠自己的意志,才能慢慢走回到房间里,虽然过程只是短短的几十步距离。
  宋锦阳侍侯阿伦坐好,又很自觉的用最大的水晶玻璃杯子盛满了水,放到阿伦面前。
  阿伦的胸口一阵郁闷,剧烈的咳嗽了起来,喉咙深处甜甜的,阿伦慌忙合紧了嘴,没让这口银灰色的血液给喷了出来,全身上下渐渐被渗出的冷汗给湿透了。
  他一手按撩住微痛的胸口,一手抹了抹迷檬的眼睛,发觉宋锦阳已经拿着一个痰孟,站在自己身边。
  阿伦微微急促的喘着气,手一掀,那顶厚长的帽子立即被掀了下来,英俊的面庞因为痛苦而变得有点扭曲,一双本应深邃的眼睛浑浊一片。
  宋锦阳看得一阵心慌,刚想后退两步,阿伦的手已经闪电般探出,紧紧的扣在了他的喉咙上,“当”的一声响,痰孟顿时从宋锦阳手中滑落,重重砸在地上。
  阿伦咽了一下口水,硬生生将那银灰色的血吞回到喉咙里,才冷冷的说:“宋锦阳主管,我很感激你前面的一臂之力,但我并不是一个善男信女,讨厌有人在我面前隐瞒些什么!”
  阿伦曾在皇宫里放倒五百精锐的事迹,宋锦阳作为主管之一,可是略有所闻的,他丝毫不怀疑扣在自己喉咙的手指能立即洞穿自己的生命,但他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任何声音。
  阿伦冷笑道:“宋锦阳主管,一个人的耐性是有限的,死亡也不是唯一的终结,我知道有不下千种的方法,可以令人生不如死的!”
  宋锦阳眼中闪过了惊慌恐惧,嘴唇再次一动,但仍是什么也没说,一阵沉默过后,干脆闭上了眼睛。
  阿伦心中涌起怒气,加大了手上的力量,强控着翻腾不休的内息,又冷冷道:“主管先生,看样子,你是再也不想看到你的家人、孩子了……”
  话未说完,脑袋又是一阵刺痛的晕眩,身体的力气终于被抽得一干二净,那只曾经强而有力的右手无力地从宋锦阳身上滑落。
  宋锦阳叹了口气,后退了几步,却没离去,而是找了一块干爽的毛巾,又再上前为阿伦轻轻抹去那不断渗出的冷汗。
  一阵深深的沉默后,宋锦阳忽然用低不可闻的声音说:“……原本,我是一个专门侍奉女皇陛下的内侍……三个月前的一天,女皇忽然得了一个急病,开始时的症状,就是怕光怕热,全身无力……就与你现在的情形,几乎一模一样。”
  他换了一块干爽的毛巾,又低声说:“那一天之后,我就被调离开了女皇身边,而和我一起侍奉陛下的另外三个内侍,现在全部下落不明……”
  阿伦闷哼了一声,脑袋昏昏沉沉的一片,内心阵阵烦躁,身体却是完全无力,他低声问:“是不是你的同僚看到了不该看到的东西,而你运气比较好,没有看到?”
  宋锦阳的声音更低了,“不知道,约翰先生!请不要再问了,这已经是我所知道的全部。”
  阿伦无力的点了点头,心中却是震惊不已。
  按光悦影所说,凤慕雪患的可是绝症,她也亲自承认了一次,难道说,只是昨晚一次短短的接触,这绝症就传染了给我?这怎么可能?她身边这么多人,为何个个没事,我的运气就这么差,仅仅近距离交谈一次就染上了……
  难道是宋锦阳在说谎?阿伦不由得瞥了一眼身边的主管先生,他眉头深锁,似是知道自己说了很多不该说的话。
  那,又难道说这仅仅是巧合……
  自从那一年开始,自从鲜红色从此变成银灰色的那一刻开始,阿伦就未曾受过这样大的身体折磨,他以坚韧的意志去强撑着虚弱的身躯,苦苦思索着。
  宋锦阳看出阿伦深深的疲意,沉声问:“约翰修士,你需要上床休息一会吗?”
  阿伦摇头道:“不用了,我想沐浴,水不要太热,也不要太冷,帮我在其中加上冬草、巴豆、枸祀……”
  宋锦阳应声下去后,阿伦暗叹一声,进神龙以后,一切事情都比想象中要倒霉啊……
  哲人曾经说过,现在的挫折,都将成为未来幸福回忆的最佳伴侣。
  阿伦对此不以为然,或许是因为他的幸福回忆从不因挫折而来。
  恰到好处的温水中,阿伦伸展了一下躯体,躁动的银灰色血液平静了下来,但大量精力耗费后的虚脱,还是令阿伦连一根脚指头都是软弱的。
  温水池边有一个神龙仰首形态的香炉,从神龙口中飘出袅袅轻烟,令整间浴室都弥漫在淡淡的芬芳当中。
  阿伦透过薄薄雾气,注视着几幅墙上的壁画,那是众神处死魔鬼的画面,魔鬼奋力挣扎,但因为前面中了众神的圈套,已经没有了力量,根本再无还手之力。
  这些壁画令阿伦感到一阵不舒服,耳边似乎又响起了缪诺琳的话——“阿伦,假如你不再是一个亡灵恶魔,那么你的一切力量将随之流逝,你不再是一个绝世强者,不再可以傲立于人前,从此成为一个普通人,要过普通人的生活了……假如你的敌人知道你成为了普通人,你觉得他们会轻易放过你吗?”
  “呵……一个被代表正义的人们杀死的恶魔,多么无趣的一种未来啊!”阿伦喃喃自语着。
  水汽朦胧中,阿伦的思潮不禁又回到了那个过去不敢回忆,现在渐渐学会面对的灰色岁月,眼前淡淡的雾气慢慢变作了昨日的画面。
  那一年,那一天,阿伦才刚刚成为一个亡灵,东帝天当时在他眼中是一个沉默寡言的黑袍怪客,一声不吭就将他扔进了一个漆黑的房间里。
  房间里什么都没有,几个只有手指大的通风口就是房间的唯一装饰。
  那个时侯,阿伦还是一个稚嫩的孩子,面对无穷无尽的漆黑、无穷无尽的未知,只懂得躲在房间一角,傲傲哭泣,记忆中不断闪现的,是族人惨死,父母变作亡灵的可怕画面。
  那个时侯,他还相信神灵,他不断的向神祈祷,希望一切都不是真的,一觉睡醒后,一切恶梦都将终结,他又能重新回到那片无忧无虑的土地,重新过着无忧无虑的生活。
  但现实永远是残酷的,每次睡醒,他还是在那间无尽漆黑的房间,通风口的地方放着一些冰冷的饭菜,提醒着他一切都是真的。
  于是,他继续无奈的哭泣,继续在哭泣中祈祷。
  也不知过了多久,也不知掉了多少眼泪,祈祷了多少回,房门终于被打开了,因为长期的黑暗,门外的光芒是如此的耀眼,刺得阿伦几乎睁不开眼睛。
  东帝天来到了他的面前,一把就将他拎起,放到面前端详了起来,他小声的饮泣立即又变回了嚎淘大哭。
  东帝天却赞叹了一句,“阿伦,你是我见过最有毅力的人。”
  阿伦止了止哭声,圆圆的大眼睛又红又肿,其中带着疑惑和不解。
  东帝天解释道:“因为你可以连续哭泣了十天,没有毅力怎么可能做到。”
  听他把话说完,阿伦又继续傲傲大哭了起来。
  东帝天不再吭声,拎着阿伦来到小绿洲的中央,掷到地上,只抛下了一句,“晒晒太阳,如果受不了,那就死去吧!”
  这时,猛烈的阳光已经刺得阿伦神经痉挛,身体每寸肌肉都像是要被烈日剥离下来,过去可怕的传说一个个涌上他的脑海,这些传说有一个共同点就是,亡灵是无法接触太阳的,他们是与黑暗同行的一族,他想,我现在已经变成了一个亡灵,阳光肯定会将我的肉体蒸发掉的,也好,这样的方式也是一种解脱……
  于是,他干脆躺到地上,缩成了一团,等待着真正死亡的到来,无奈身体明明痛苦无比,精神也受到烈日的严刑拷打,但叫他失望的是,直到太阳下山,他还是好好的躺着,连毛也没少一根。
  东帝天又出现了,拎起阿伦又端详了一阵,说:“不错,这样晒都死不去,再晒几天,你就可以适应太阳了。”
  阿伦那时侯已经在处于半昏迷状态,嘴唇颤动着,发出了“嗯嗯哦哦”的声音,如果东帝天能翻译出这些嗯嗯哦哦,定能听到阿伦最强烈的咒骂声,这也是他人生里第一次用这么恶毒的言辞来诅咒别人,只可惜对方根本无法领略到他的意恩。
  东帝天将阿伦拎回到那间漆黑的房间,掷下,离去。
  无尽的漆黑和无知又再开始伴随阿伦,然后饮泣,然后模模糊糊的入睡,然后天亮,然后继续面对那炽热无比的艳阳。
  在这最难熬的几天里,阿伦有想过绝食,以死亡来解脱黑袍怪客对他的折磨,但肉体强烈的需求,总能够战胜他的精神目标,总是令他在漆黑中爬行,爬到那通风口的地方,抓起那冰冷的饭菜,大口大口的放进嘴里。
  从那时侯开始,他开始鄙视自己脆弱的灵魂、不坚定的意志和弱小的身躯。
  也是从那时侯开始,他从向神灵祈祷,到诅咒神灵,诅咒言辞之恶毒,可以令天上每一位神灵都为之震动。
  东帝天显然对阿伦的表现很满意,从饭菜质量的提升可以窥见一二,但这也不能阻碍阿伦一有空就将他狠狠诅咒。
  当阿伦完全适应阳光后,东帝天在一个傍晚,拎着他离开了绿洲,他很清楚的记得,眼前的天地完全是一片血红色的夕阳。
  在一个高高的土丘上,东帝天指了指下面一头匍匐着的巨大魔兽,以毫无感情的冰冷语调说:“等会,你下去杀掉它。”
  阿伦不吭声,但脸上完全写满了惧意,不过他并没有哀求,因为他试过抱着东帝天的腿大声哭泣,哀求对方放他离开,结果东帝天一脚就将他远远瑞开,于是,他知道对东帝天来说,任何哀求都是徒劳的。
  东帝天从袖子里变出了一把闪着绿光的匕首,冷冷道:“阿伦,你看清楚我的动作了,我只示范一次。我要事先提醒你,等下你只要出现一个错误,你就会成为这头魔兽的晚餐。”
  阿伦还是不吭声,只是盯紧了东帝天的一举一动。
  东帝天整个身形弓了下来,往前小踏两步,又往后小踏两步,冷冷解释:“你要尽量屏住呼吸,身体的重心要尽量的平衡,这样的前进方式,可以降低猎物的警觉,做到最好,你就可以神不知兔不觉的去到她身边,出手时要快,匕首要刺直线,那样才不会浪费力量……”
  简洁地将刺杀过程说明了一遍后,绿光一闪,东帝天已经将匕首抛到了阿伦手上,冷声道:“现在,你下去收割这只魔兽的生命。”
  呼啸的风声中伴随有阿伦剧烈的心跳,血色的黄昏中渗出阴沉的杀气,阿伦不敢后退,也不敢停下,因为身后正有一道森严的目光注视着他,他只能一步一步地往那头匍匐不动的魔兽踏去。
  随着与魔兽的距离渐渐接近,阿伦的手也开始颤抖了,匕首差点也从手中滑落,魔兽身体上的暗黄色鳞片已经清晰可见,阵阵令人窒息的腥臭冲击着阿伦的嗅觉神经,他灵魂中最懦弱的一面近乎哀号起来,但他脚步依然没有停下,背后那道有如实质的冰冷目光就像一股推力,不断促使他继续前进。
  与其被那个黑袍怪客折磨,倒不如痛快的死在那只魔兽爪下……阿伦不断用这句话鼓舞着自己。
  这时,那头魔兽忽然动了一动,微微抖动着身躯,似乎发觉了某个不速之客的到来,又像是刚刚结束睡眠,准备醒来。
  阿伦非但没有停下,反倒加快了脚步,微薄的身躯撞进了魔兽的怀里,猩红的血液与夕阳的光辉溶为一体,只在眨眼之间,一切都结束了。
  他看着那头巨大魔兽在面前轰然倒下,慢慢抽出匕首,然后坐倒在地,急促呼吸着,呼吸之急促,仿佛用尽全身的力气,从肉体到灵魂,全都在剧烈的颤抖。
  很快,东帝天又已站在他面前,冰冷的语气中带有一丝赞赏,说:“不错,你是个天生的杀手……”
  面对这不是夸奖的夸奖,阿伦的灵魂颤抖得更厉害了。
  东帝天却把他拎了起来,冷然道:“走吧!从现在开始,你不再畏惧这些低贱的魔兽了。”
  ……
  阿伦晃了晃沉重的脑袋,飞龙沙漠的往事渐渐从水雾中淡去,他暗自用嘲讽的语气自我感慨着,确实,从那一天开始,我不再畏惧阳光,从那一刻开始,我学会了收割生命。
  第六章
  回忆中的时光往往是过得最快的,浴池里的水处于一种活循环状态中,始终保持恒温的感觉更是令阿伦丝毫不在意时间的流逝。
  宋锦阳曾在门外恭谨的提醒过晚餐时间已到,但阿伦疲惫地将他打发走了,并友好的提醒他,没什么事不要骚扰自己。
  当他还想继续回忆时,门竟然被轻轻推开了,接着闪进一道人影,门立即又被关上了。
  “好点了吗?”这是缪诺琳的声音。
  对于她的到来,阿伦并没有太大的意外,只是懒洋洋的答道:“好很多了,只是身上一点力气都没有,我怀疑现在随便找个孩童都能把我击倒……对了,小师妹,最好不要离我太近,现在初步怀疑,这个病很可能是女皇陛下给传染的……”
  阿伦毫无保留地将和宋锦阳的对话复述了一遍,还说出了自己的看法。
  缪诺琳皱了皱眉,细心把话听完,才道:“就算是,也没办法了。我刚刚才见完凤慕雪,而且坐的距离也十分的靠近。”
  她淡淡地笑了笑,毫不避忌的坐到了浴池边的红木椅子上。
  缪诺琳的豁达多少感染到了阿伦,他也笑了,将这个恼人的话题抛到脑后,微笑说:“喂,小师妹,你的目光正在亵渎我的肉体啊!”
  缪诺琳用不怀好意的目光扫视了一下阿伦全身,暖昧的笑道:“不可以吗?我亲爱的阿伦!”
  “当然可以,如果你肯亲自用身体来亵渎我,我会更加欢迎的。”阿伦舔了舔干燥的舌头。
  “下次吧!现在本王子心情不好。”缪诺琳弹了弹衣物上的灰尘,以示她现在所代表的身份。
  阿伦意兴阑珊的叹了口气,才问:“你情况如何啊,小师妹?有什么不如意的地方……”
  缪诺琳注视阿伦,轻叹道:“首先,你奇怪的状况就难以令我保持愉快的心情了,其次,我也有被感染的可能,更何况,刚才入宫拜见神龙的皇帝,过程也实在算不上开心……”
  她见阿伦回以疑惑的目光,也不隐瞒这些国家机密,直言道:“凤慕雪想再过一段时间就全面对疾风发动战争,希望得到我们雷诺的配合,但在未来分赃的问题上,态度又含糊不清,这如何能令人愉快?况且……”
  “哼!”缪诺琳重重的哼了一声,才道:“对我而言,神龙才是未来真正的敌人!”
  阿伦深知缪诺琳的野心,微微一笑,同时心里忽然涌起一个十分古怪的念头——缪诺琳和波特的志愿十分接近,这一次人类出使播多拉,有机会令他们两个深入接触,假如他们联合起来,那阿兰斯的未来会不会因此而改写呢?
  缪诺琳又道:“不过平心而论,凤慕雪这个女子确实十分厉害,不愧是神龙之主,明明开出了无比苛刻的条件,但又能把自己说成是吃亏的一方,让对方占尽了便宜,而且还有大量的理据来支持她这个荒谬的观点,真是岂有此理!”
  阿伦淡然道:“你能分辨出其中关键,但很多人是不行的,提防其他势力的动向吧!”
  缪诺琳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又满含深意的看了看阿伦,沉声说:“阿伦,你真的打算出使播多拉?你要知道,你目前的状况可是十分不妙的。”
  阿伦默然了一会,缓缓点头,道:“是的,毕竟答应了。”
  缪诺琳语气中多了一份异样的情绪,淡然道:“为了凤雅玲,你可真是什么都干得出来啊……阿伦师兄啊!你可曾想过,你和凤雅玲是很可能没有未来的。”
  阿伦沉默不言。
  缪诺琳又加重了语气,说:“神龙国主很可能是看出了你真正的能力,却辨别不清你的野心,于是将你归类于危险人群,就算这次出使我们能安然归来,在未来的日子里,数之不尽的陷阱将等待着你,直到你死亡的一天,或者是她死亡的一天,这才是一个终结,你真愿意去面对吗?”
  阿伦仍然是默然不语。
  缪诺琳的语气更重了,说:“阿伦师兄!你可别忘了,你身体里流淌着的是什么颜色的血液,只要一个万一,你将万劫不复!更别提你还有一个身份是阿兰斯全民公敌,狂风蓝雪云!”
  面对缪诺琳越来越凌厉和痛心的目光,阿伦只好苦笑道:“小师妹,你所说的一切我都知道,出使回来后,我将好好考虑自己的未来,好吗?”
  缪诺琳神色稍缓,淡淡的笑道:“好了,阿伦,你也差不多泡了大半天了吧!是不是该结束这场漫长的沐浴了呢?”
  “可是,我一点力气都没有……”阿伦有气没力地看着缪诺琳,不过又狡黯的眨了眨眼。
  缪诺琳咬了咬嘴唇,终于走了上前,将阿伦从浴池中扶起。
  轻灵的水珠缓缓滑落,淡淡水雾中弥漫出阵阵诱惑,尽管仍处于虚弱状态,但阿伦的身体还是起了十分轻微的变化,这令缪诺琳的目光微微移开,看向别的地方来分散注意力。
  但她才刚刚帮阿伦围好浴巾,阿伦已经将她拥进了怀里,明明对方没用上什么力气,她却无力抗拒,直到双唇紧紧结合,在芬芳的烟雾中,全是动情的气息。
  良久后,阿伦的下唇一阵剧烈疼痛,但总算缪诺琳嘴下留情,并没有将他的嘴唇咬破。
  面对阿伦惊愕不解的目光,缪诺琳面无表情的说:“告诉我,阿伦!无论是样貌还是智慧,我到底有哪一点比不上凤雅玲的?你可以为她牺牲至此,到了这样的情况下,你还硬要代表人类出使!”
  说完这话,缪诺琳冷淡无情的眼神终于也溶解了,完全变成了另一种深沉的伤感和失落。
  阿伦刚想说上些什么,缪诺琳已伸出一根手指,将他的嘴唇封住,柔声说:“阿伦,什么都不用说……我走了,你好好休养吧!”
  话毕,她留下了怔怔发呆的阿伦,毅然推门离去,就像她来时那样,没有惊动任何侍卫,迅速便消失在夜空的尽头。
  当夜,天空就像一位洗净铅华的女子,素裹淡妆,非但无星,连一朵云也没有,冷清而不失格调地注视着每一位世人。
  庭院正中心,阿伦正斜斜地仰卧在一张宽厚的软椅上,双脚很不雅观地翘了起来,软弱的身躯明明十分疲惫,但阿伦却无丝毫睡意,双眼怔怔地看着夜空,其入神的程度,真令人怀疑夜空中正演绎着一场精彩绝伦的歌剧。
  只可怜了身后不远处站立的宋锦阳,他撑着眼皮陪伴着这位难以侍侯的贵宾,把每一个想打出的呵欠硬生生的吞到肚子里。
  当睡魔正尽情的躁嗬着宋锦阳的意志时,约翰先生却举了举手,就像在酒馆里要求多来一瓶酒的手势,他赶紧像个称职的侍应,快步走了上去。
  阿伦的眼神微微有点迷惘,他拨弄了一下那深蓝色的长发,问:“宋锦阳主管,你觉得我长得怎么样?”
  宋锦阳看了一眼阿伦那俊美到极致的外貌,小心翼翼地回答:“约翰先生,你是我见过最英俊的男人。”
  “呵,那你觉得是不是应该有很多女人喜欢我?”阿伦的目光仍是停留在夜空的某处。
  宋锦阳深深知道这位贵宾存在的不稳定性,他经常会有许多无聊的问题,但也经常会说出一些发人深省的话,根本令人无从判断他的真实性格,对于这一类看似无聊的问题,宋锦阳决定还是照实回答的好,于是他说:“约翰先生,我相信是这样的,不过你经常将帽子压得这么低,而且身份又是修士,所以在某种程度上讲,魅力值又会大大打一个折扣。”
  阿伦又问:“宋锦阳主管,你觉得爱上我的那些女人,是爱上我的外貌呢,还是爱上我的灵魂?”
  问题是越来越古怪了,连宋锦阳也不禁开始怀疑约翰到底是不是一个修士,但他还是老实回答:“约翰修士,我想两者皆有之吧!但按常理来说,应该是因为你的外貌居多吧!”
  阿伦终于看了宋锦阳一眼,宋锦阳情不自禁的咽了一下口水,不料阿伦却笑了笑,说:“宋锦阳主管,你确实是一位诚实且值得信赖的先生,虽然答案有点伤害我。”
  宋锦阳只好也陪着笑了一笑,稍稍松一口气。
  不过,阿伦就像一个问题少年,下一个问题又来了,“宋锦阳主管,你一生之中爱过多少女人?”
  “……三个。”宋锦阳想了想,回答说。
  “那么,你现在的妻子,是你的最爱吗?”阿伦侧过了头,目不转睛的看着宋锦阳。
  “……不是。”夜空下,宋锦阳主管的眼神终于和阿伦看齐,染了一层淡淡的惘然。
  阿伦的问题终于结束了,他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又重新望向夜空,眼睛重新入神,像是在继续看着那场未完的歌剧。
  宋锦阳暗暗叹了口气,后退了几步,重新回到了原来的位置,却不知道,他在不知不觉中,陪伴了一位未来在人类世界里举足轻重的人物,度过了一段他渐渐成长的心理历程。
  接下来的三天,阿伦就像他所扮演的修士身份一般,孤僻好静,整天将自己关在房子里,饮食趋向于清淡,不再暴饮暴食。
  凤雅玲知道他身体不适,每天都抽一大段时间来陪伴他。面对凤雅玲充满关怀的注视和询问,阿伦却无法做到什么都告诉她,难道能向她说明,老*初步怀疑,这身病是你母亲给传染的,而且根据第一病源亲自口述,此病还很可能致命……
  阿伦只能缄口沉默,说是小问题,也推掉了太医的访诊,同时也有点失望地发觉,他无法做到像对缪诺琳那样,对凤雅玲也是言无不尽,就信任程度上讲,两者有着一段相当明显的差距。
  缪诺琳也曾偷偷潜进宫廷里见了阿伦一面,令阿伦感到高兴的是,缪诺琳尽管与凤慕雪和自己都有过近距离接触,但她显然并没有感染到这种病毒,对于此,缪诺琳已经有了新的看法:那就是洛塞夫大主教给予了阿伦一种全光明属性,现在这个光明属性与某种强烈的黑暗属性相冲突,产生了所谓的“变种病毒”,那种强烈的黑暗属性,当然是来自尊贵的女皇陛下的身体了……
  这样吓人的分析,阿伦半信半疑,但不管如何,到了第三天,他的力量已经恢复了小半,而且恢复的速度还越来越快,令他心里稍安,不过他知道,一旦出使归来,他所要做的第一件事肯定是回到天空圣堂,不是为了得到神的救赎,仅仅是为了得到洛塞夫大主教的诊治。
  第三天的夜晚,神龙在皇廷主殿举行了一个隆重的大型舞会,原因是各个国家的贵宾都已经到齐,明天就将要踏上危险的谈判之路,除了欢迎他们,还有送别他们的意思。
  当然,在凤慕雪和阿伦的对话,这还是一场庆祝他们成为母子的盛宴,不过,这件事还只限于神龙的皇族成员和高等贵族知晓,等阿伦平安归来,才会通告全国。
  对于凤慕雪陛下在这层关系上玩弄文字游戏,阿伦冷淡应对,除了为了兑现许下的承诺,他本人也的确对谈判起了兴趣,毕竟他意识深处,始终认为自己是人类一员,而且曾在暴风山脉里的日子,总能为他带来一份特殊的责任感。
  这夜,主殿被装饰得金碧辉煌,格调奢华且不失格调,在数十盏巨型壁灯的光芒下,辉煌的灯光映照向了全场每一个角落。
  精美的食品、醇香的美酒,正摆放在雪白色的餐桌上,供客人们品尝。
  两列长长的餐桌摆放于大殿两旁,从入口一直延伸到主殿的尽头,整个宽敞的主殿地板都铺上了崭新的红地毯,向人们彰显出神龙皇室奢华气派的一面。
  毕竟是神龙近年来少有的一次盛会,能被邀请到的贵族客人们全部到场,幸好神龙的主殿有着惊人的容量,两千多人身处其中,每个人仍能有足够的活动空间。
  后宫里的贵妇、神龙贵族们的妻子,一个个浓妆重彩,妖治惊艳,就像一只只彩蝶般四处穿插,再处处引起阵阵欢快的笑声。
  平常威严冷酷的贵族们,今天也溶解了冰冷,以微笑面对着每一个擦肩而过的宾客。
  主殿中,处处洋溢着欢快、明亮的气息,但在这样的气氛下,阿伦仍旧像以往一般,静静地坐在大殿的一角,淡淡地看着每一个走过的宾客,面无表情地聆听着每一句欢声笑语。
  二楼的一个华丽房间中,凤慕雪正透过落地玻璃俯瞰着主殿中的众生,她的目光很快就落到了阿伦的身上,淡然问:“云飞,约翰这几天情况如何?”
  怜云飞的视线追逐着女皇陛下的目光,很快也找寻到了约翰修士的身影,沉声说:“约翰除了第一天有外出,这两天都留在皇宫里。”
  凤慕雪说:“外出……去过哪里?”
  怜云飞说:“他在要塞里到处走了走,主要是繁华的路段,还有两条富人居住的大街,看得出他对我们暴风相当熟悉,不太需要宋锦阳领路。”
  凤慕雪若有所思的点点头,又问:“有见过什么人吗?”
  怜云飞目光中闪了闪,答道:“见过疾风代表波特,还有雷诺代表拜伦。”
  “竟然有这样的事……云飞,你有什么看法?”凤慕雪蹙了一下秀眉。
  怜云飞垂首说:“天空圣堂是一个相当有影响力的宗教组织,约翰作为天空圣堂的一员,和权贵们是故友,云飞认为是十分正常的事情。”
  凤慕雪冷哼了一声,显然对这个分析并不满意,又再问道:“听说约翰最近两天身体不适,具体情况到底如何?”
  怜云飞脸色阴沉了少许,沉声道:“约翰所得的急病初期病征,与陛下当日患病初期的病症十分相似!”
  凤慕雪面色大变,樱唇微微颤动了一下,却什么声音也没发出来。
  怜云飞又道:“雅玲与他关系非比一般,这两天经常陪伴着他,今夜舞会,约翰本想托病不来的,还是雅玲上门激请,他才肯前来。”
  凤慕雪默然了好一阵,叹了口气,道:“云飞,你下去和他聊聊,看看他此时的想法,毕竟,他也是你的干儿子。”
  “云飞明白。”怜云飞眼中闪过不易察觉的嘲讽,慢慢退出了房间。
  凤慕雪又将目光放到了她的“儿子”身上,刚好看到一个身穿疾风军装的男子,坐到了他的身边。
  “我说战友,你把我们的关系搞得越来越张扬了,不像你的性格啊!”阿伦压低着声音,似笑非笑地看着在他身旁坐下的波特。
  波特无所谓的一笑,也压低声音说:“天下乱局已定,我们的关系退早被世人所知,获得他们的认同!”
  阿伦笑了,说:“我说战友,你不嫌你说得太过暖昧了吗?”
  波特却没再答话,死死地盯着阿伦的眉心,像是发现了什么奇特的事物,一阵过后,才说:“战友,你身体现在很虚弱啊!虽然我不是医师,但我还是能看出你的问题很棘手。”
  阿伦淡淡苦笑,摇了摇头,却不答话。
  波特看着其他势力的贵宾代表们的四周都围满了人,自己却像一个外来的乞丐,没有人愿意多看一眼,不由得冷冷笑道:“看来对于神龙而言,疾风真是一个即将成为过去的名词呀!”
  “战友,没想到你也有介怀的时侯啊!”阿伦微笑道。
  波特坦然的耸耸肩,说:“嘿嘿,我本来就是一个俗人,咦……”
  阿伦顺着波特的目光看去,只见大殿的尽头,神龙亲王怜云飞正沿着螺旋形楼梯走下,还风度翩翩地向宾客们挥手致意。
  波特闷哼了一声,显然并不喜欢怜云飞这个人,他冷冷道:“战友啊!你说怜云飞现在到底是支持哪个继承人呢?”
  这是一个阿伦一直不愿思考的问题,照情理说,凤雅玲是他女儿,她登基的话,怜云飞好处应当不少,但凤雅玲是个相当有主见的人,而且拥护她的臣子和贵族不在少数……
  光悦影死后,凤雅烟那一派势力大不如前,假如谁能帮助这派势力坐正,谁就是未来皇朝的第一大功臣,重要的是,表面看起来,凤雅烟可远远没有凤雅玲那么坚强。
  波特神秘的笑了笑,这是一种洞察人心的笑容,淡淡道:“战友,我知道你对凤雅玲的感情,所以在这个问题上,你好好想想吧!在这个世界,雪中送炭永远胜于锦上添花,怜云飞对皇权的野心很可能高于一切的……”
  他的声音忽然停下,整个人也站了起来,低声道:“没想到怜云飞是来找你的,战友我先走,反正明天离开暴风后,我们有很多时间慢慢聊。”
  波特对迎面走来的怜云飞客套地招呼了一句,就走进熙熙攘攘的宾客之中。
  怜云飞在刚才波特所坐的位置坐下,微笑道:“约翰,这几天过得如何?唉,陛下与我在这段时间刚好要招待各国贵宾,冷落你了……”
  怜云飞的声音以及他说话的表情都有着一股推心置腹的味道,尤其语气中内敛的深切关怀,相信普通人得到这样的待遇,定会感动得一塌糊涂。
  但阿伦只是淡淡一笑,说:“约翰身体只是受了点风寒,没什么大碍,有劳陛下和大人挂心了。”
  怜云飞还待说些什么,一个身穿影月民族服饰的男子大大咧咧地走过来,还拨弄了一下帽子上插着的彩色羽毛,怜云飞顿时皱了皱眉头。
  第七章
  亲王大人并不喜欢这个浓眉大眼的影月代表,粗鲁、不懂礼仪,而且说话还总能说到你的痛处上,南方蛮族就是南方蛮族,选出的代表也是这么不堪,幸好他只是到附近的一张餐桌上取水,并不是冲自己而来。
  只见这位扎斯町先生提起一个精美的玻璃水壶,也不用杯子,直接就提壶灌进自己的喉咙里,还在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漱口声,令本在四周的贵族们慌忙弹开几尺,以示与此人划清界线。
  扎斯町先生好不容易将水咽到喉咙里,立即就发现了附近的怜云飞大人,谁叫亲王大人正睁大眼睛瞪着他呢!
  他哈哈一笑,也不放下水壶,就这么提着水壶走了过来,大声笑道:“亲王大人,你们神龙的舞会太过斯文了,到处都是虚伪的笑声,实在受不了啊!哈哈……”
  怜云飞大皱眉头,低声向阿伦介绍道:“这是影月部落的代表扎斯町,是个什么都不懂的粗人。”
  阿伦笑了笑,将帽檐拉了拉。
  看着扎斯町走到面前,怜云飞无奈地站了起来,迎了上去,笑道:“扎斯町先生,你永远都是这么爱说笑呀!但是又不得不承认,你是一位能为我们带来欢乐的先生。”
  扎斯町朗声大笑,说:“亲王大人总是这么喜欢称赞我呀!不过我得承认你说的都是事实。”
  他张开双臂就要和怜云飞做一个友情的拥抱,怜云飞敷衍应对,接着,扎斯町手上那壶清水就在拥抱中溅了出来,将怜云飞的后背溅湿了一小片。
  “啊!真是不好意思,亲王大人,我忘记了手里还拿着这个鬼东西……”
  “没……没关系……”
  怜云飞很有风度的摆摆手,回头向阿伦歉意一笑,接着心里一边咒骂扎斯町一边离开了主殿。
  扎斯町对阿伦笑了笑,不知为何,阿伦竟然觉得这个笑容里暗藏着一份会心和亲切,不过扎斯町显然没打算和约翰修士说上些什么,又大大咧咧地走向了主殿的另一个方向。
  扎斯町这家伙,可真不简单啊……波特看人真有一套!阿伦注视着扎斯町离去的背影默默评价着。
  一对盛装的绝色佳人与扎斯町擦肩而过,其中一个笑后如花,另一个如有层层烟云环绕,这样一对丽人无论走到哪里,往往能成为众目的焦点,但阿伦赶紧将目光移开,免得引来不必要的麻烦,因为其中一位就是唐四小姐。
  唐芸一脸灿烂迷人的笑容,盈盈向阿伦走来,仿佛前几天发生的那场闹剧根本没有上演,她笑道:“约翰先生,这么欢庆的场合,你为何这么孤单独坐于此呢?”
  这小妮子又想打什么主意?阿伦牵了牵嘴角,说:“唐芸小姐,我毕竟是一位修士,热闹并不适合我的个性……对了,唐磺大人呢?”
  提起她的父亲,唐芸的笑容立时黯淡了许多,但很快又恢复灿烂,说:“父亲大人在那边和宋叔叔商量要事……呵,我来介绍,这是我的好姐妹,当今神龙二公主凤雅烟小姐。”
  “很高兴能再次与你见面,约翰先生。”凤雅烟大方地向阿伦打了个招呼,眼眸明亮了少许。
  阿伦只好微笑与对方客套,心中暗暗警惕,雅玲与她关系平平,想必有因,神龙内部现在暗潮起伏,还是保持一定的距离为好。
  但唐芸丝毫不看阿伦冷淡的表情,热情无限地在一旁坐下,仿佛从未与阿伦产生过芥蒂,有一句没一句地聊了起来。
  二楼一块落地玻璃的背后,一双美丽的眼睛正将一些她感兴趣的人和事收进眼里。
  当凤慕雪看着疾风代表波特竟然与雷诺代表拜伦站到了一块,而且一见如故,相谈甚欢,不时还举起手中的高脚杯愉快相碰时,她眼神深处蒙上了一层阴霾。
  “咚一一,咚一一”的两下敲门。
  “进来吧!”凤慕雪没回头。
  “母亲陛下,你找我?”凤雅玲推门而进。
  凤慕雪点了点头,说:“嗯,雅玲,你过来。”
  凤雅玲依言走到凤慕雪的身边,在这个角度,恰恰能清楚地看到阿伦和唐芸、凤雅烟坐在一块。
  凤慕雪以平静得毫无波澜的语调,淡淡的问:“雅玲,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凤雅玲怔了怔,母亲可是罕见以这种语气向自己问话的,她正容道:“陛下请问。”
  凤慕雪淡淡道:“雅玲,你是否喜欢约翰?有多喜欢?已经到了‘爱’这个地步了吗?”
  凤雅玲怔了怔,显然没想到凤慕雪竟然会如此开门见山的坦率,她轻轻咬了咬下唇,说:“陛下,女儿此生,非他不嫁!”
  声音虽低,但却有说不出的坚决。
  一阵难堪的沉默。
  沉默间,凤慕雪像是无声地叹了口气,她冷冷的问:“雅玲,假若在神龙的皇座与他之间做一个选择,你会选什么?”
  凤雅玲脸色变了变,稍稍犹豫后,终于回答道:“他。”
  声音低不可闻,仿佛害怕母亲的苛责,但语气仍如先前,自有一股说不出的坚决之意在其中。
  凤慕雪冷冷一笑,身躯因为太过震惊而微微颤动,密告说得对,她太过低估凤雅玲对此人的爱慕了。
  她缓缓从座位上站起,转身注视凤雅玲,“假如我告诉你,这个约翰很可能来历不明,甚至非我种族,你依然爱他,就算连皇座都放弃,也独爱他一人?”
  凤雅玲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缓缓呼出,点头道:“是的,陛下,我是这么打算的。”
  “……我有点累了,你先下去吧!”
  凤慕雪并没有半句苛责,但凤雅玲很清晰地从母亲眼中看到了深深的失望,“抱歉,母亲!无论如何,我都会尊重你任何决定的。”
  主殿中心换上了梦幻色调的灯光,令舞会的气氛热烈了不少,但阿伦遥遥看着这些热舞的人们,总觉得所谓真正贵族间的舞会,有着太多的矫柔和造作。
  这时,一个英俊异常的年轻人映进了阿伦眼帘。
  乍眼一看,那个年轻人竟与阿伦有几分相像,尤其头发也是一片深蓝,身穿一袭白衣,在四周都是彩色的世界中,分外亮眼,那纯净的气质,更像一道清泉,游过阿伦的心田阿伦心神一阵颤动,这种熟悉的气息,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接触过,他几乎可以肯定,此人就是亚瑟,那个在尘封记忆中的童年好友,他的堂弟……
  他向唐芸和凤雅烟告罪了一声,撑起了疲意的身躯,大步就往那年轻人的方向走去。
  唐芸见阿伦说走就走,眼神中闪过了强烈的不悦,但很快又发现了阿伦离开的原因,她恍然大悟,低声对凤雅烟说:“雅烟,我终于明白了!他为什么竟然连我也可以拒绝,原来他的爱好不同于常人啊!”
  凤雅烟若有所恩的笑了笑,没有回应唐芸这个惊人的评价。
  “先生,你好。”阿伦叫住了年轻人,微笑打着招呼,为了表示友好,他甚至将帽檐拉高了少许。
  那年轻人回过了头,微笑回应:“你好!”
  “我是天空圣堂的约翰,可以知道你的名字吗?”
  “我叫亚瑟,来自边缘部落。很高兴认识你,约翰先生。”年轻人的笑容弧度大了许多,因为他也从对方身上感应到了亲切。
  仍如童年记忆中一般,亚瑟的笑容十分清朗,就像边缘部落九月的晴空,令人感到由衷的愉悦。
  阿伦控制住内心激昂的情绪,保持着礼貌的微笑,用微微有点激动的声音,说:“边缘部落是一个迷人的地方,有机会我一定要去那里游历一番。”
  “约翰先生,十分期待着这一天的到来,我乐意担任你的向导,带你去看看那一望无际的草原、那雄奇壮丽的山河……”
  亚瑟从未想过自己可以和一个刚刚认识的陌生人聊得这么愉快,甚至还可以谈论到一些比较深入的话题,那感觉就像是和一个久别重逢的老朋友在交谈。
  他毫不保留地向对方分享了这个想法,这令阿伦不由得暗暗地唏嘘叹息,心想,因为你说的正是事实啊……
  当然,他表面上只是这样回答:“命运可以令一些人注定就是朋友,我想,我们的友情从一开始就得到了它的眷顾。”
  这样的回答,又引来了亚瑟一阵愉悦的笑意。
  正当两人谈兴正浓,一个内侍走到了阿伦身边,躬身道:“约翰先生,陛下有请。”
  阿伦只好暂时结束这次愉快的谈话,跟着内侍往二楼走去,心里满满地洋溢着故乡的味道,当某种情怀已经淡忘到几乎记不清它原先色彩时,它再亮丽地再现眼前时,这份感觉分外能给人带来由衷的惊喜。
  阿伦甚至在想,假如我也一直留在边缘部落,是否也能像亚瑟那样,拥有纯净无比的眼神,如晴空一般的笑容呢……
  不过,他很快就停止了这些美丽而不切实际的幻想,面前这条长廊,正布满层层叠叠的阴森杀机,阿伦甚至能清晰地感应到,正有八对冷漠无情的眼睛注视着自己,只要他露出丝毫破绽,这些眼睛的主人将破墙而出,使出各自一击必杀的绝技,将自己击毙。
  阿伦认出了这些阴冷的气息,这是女皇陛下周围的影子。
  身前带路的内侍显然并不知情,仍是以不紧不慢的速度走进这条弥漫着死亡的长廊。
  阿伦不动声色,甚至连脚步也保持原来的频率,他知道以现在自己的状态,恐怕连这群影子的随便一击都抵挡不了,但他有可以凭恃的地方,他有一人放倒五百精锐的战斗记录,重要的是,他相信这些纪录是这群影子所知道的。
  只要凤慕雪下达的命令是具有弹性的,那么面前这些杀意完全可以无视,虽然他现在没有绝世强者的实力,但仍有绝世强者的气势和眼光。
  阿伦任由有如实质般的杀气穿体而过,悠然而行,所走出的每一步都恰恰是对方准备出手的方位,眼神冷淡地扫过每一个影子的位置,他充满挑衅性的眼神和动作将对方的气势完全压制了下去,本来阴沉沉的长廊很快便恢复了原本的光明。
  阿伦推门看到凤慕雪的背影时,心里忍不住轻轻松了口气,刚才假如有谁忍受不了这样的挑衅,那么他现在进来的应该只是一具尸体了。
  凤慕雪缓缓转过了头,看到阿伦毫发无损地走了进来,脸上流露出难以察觉的失望,但也带着理所当然的无奈,她淡然一笑,说:“约翰,过来,坐到朕的身边。”
  “是的,陛下。”阿伦盯着这心机反覆的女子的背影,默默思考着她为何要尝试杀自己的原因,是否有什么事情刺激了她?
  凤慕雪坦然地说:“约翰,不必介怀,长廊上的人是朕安排的,毕竟出使在即,而你身体抱恙,朕只想测试一下你目前的状态,假如你状况不佳,朕也好另外安排人选。不过,你没令朕失望。”
  阿伦心中冷笑,口中却以感动的语气道:“感谢陛下的关心,约翰只是染上了一点小风寒,并无大碍。”
  凤慕雪欣慰道:“那就好,等你完成使命归来,我会举行一个盛大的仪式,将我认你为儿的喜事公告整个阿兰斯,到那时侯,约翰,你将成为神龙三百年来的第一个王子。”
  阿伦喜道:“深感陛下眷顾之恩。”
  凤慕雪微笑说:“不过约翰,假如,仅仅是假如,你成为王子后,将不能再和雅玲在一起,你又做何选择呢?”
  凤慕雪促狭着眨了眨眼,就像一位慈母正与自己的孩子在开着某个小玩笑。
  但阿伦的脑海顿时清明了许多,他甚至有点明白凤慕雪为何会忽然有冲动杀人的动机了。他默默感应四周,并没有凤雅玲的气息,这说明凤慕雪并没有设置什么特别的圈套,此刻仅仅是为了知道他的真实想法。
  阿伦也促狭的眨了眨眼睛,微笑回答:“我选择雅玲,或者,母亲陛下可以封我做个大官,并不一定要是王子的。”
  凤慕雪笑了,眼前这位约翰先生真是了解无赖哲学的精髓。
  她自问已经可以洞察人心,却始终摸不透这位约翰先生内心的真实想法,面对阿伦友善的微笑,她涌起了一阵乏力感,只好微微一笑,柔声道:“朕一定好好考虑你的建议,嗯,约翰,我有点累了,你先下去吧!”
  “是的,陛下,约翰告退。”
  纷纷扰扰的舞会结束了,虚荣浮躁的气息仍停留在皇廷的夜空之上,一片落叶飘荡落在水面,随着溪水冲向远方。
  阿伦在这夜做了一个非常甜美的梦,他又回到了童年,在帐篷间与亚瑟追逐嬉戏,轻灵的风声中,景物渐渐朦胧……
  他已经渐渐长大,正带着他所喜爱的女孩,在边缘部落的土地上,骑着骏马,翱翔于无垠的草原之上……
  蓝蓝的天空尽头,曾有他蓝蓝的梦想。
  美梦结束后的第二天清晨,晴空万里,暴风要塞的东城门,狂风正吹得神龙旗帜听听作响。
  出了这道城门,就是一望无际的播多拉平原,无论对于人类,还是兽人,这里代表的都是死亡、绝望和仇恨,无数的鲜血深深地渗进了这片土地之中,这令潘多拉平原仿佛被诅咒了一般,常常有大片大片的土地完全是黑色的焦土,寸草不生。
  但如果从高大的暴风城头上望去,这片黑绿相间的土地,仿佛蕴涵着一股强大的魄力或者说,这是一种蛊惑人心的妖异美丽。
  自暴风要塞建成的那一天开始,人类罕有踏足这东城门之外,因为一旦踏足,等待你的很可能就是死亡。
  而这一天,各国的代表带领着他们的卫队,就这么驰马踏出了东城门,迎着呼啸的风走上了与兽人的谈判之路。
  因为人类与兽人的交涉谈判,被列为各大势力的最高机密,所以,他们的离去并没有任何的欢送仪式,甚至连守城门的卫兵,也只是以为他们是一支敢死队性质的侦察团。
  队伍里只有两辆马车,其中一辆就是为矜贵的约翰修士而准备的,此刻他正半眯着眼睛,感受着车窗外的风,回味着昨晚那个久违了的甜梦。
  缪诺琳驰马来到了神龙的队列前,说要拜访约翰修士,神龙为约翰安排的卫队立即让出了一条道路,缪诺琳从中而过,然后轻轻一跃,已在行进中跃进了阿伦的马车之中。
  “小师妹,早啊!嗯,今天天气不错……”阿伦冲缪诺琳笑了笑。
  缪诺琳勉强一笑,问:“感觉好点了吗?阿伦……”
  “好很多了,力量也恢复了不少,也不那么怕光了,”阿伦活动了一下脖子,说:“我开始有点怀疑,这一次的急病是突发性,就像一场过云雨,很快就雨过天晴。”
  缪诺琳打量着阿伦的神色,淡淡道:“阿伦,你不要故作豁达了,我就是担心,你说什么都改变不了这一点。”
  阿伦笑了,说:“小师妹,为何一大早就来刺激我了,该不会是嫉妒我有马车坐吧!哈……”
  缪诺琳终于笑了笑,但马上又沉下脸,淡淡的问:“凤雅玲知道你去执行这个该死的出使任务吗?”
  “她应该不知道。”阿伦摇了摇头,“凤慕雪想必也不会告诉她的。”
  “那你觉得她知道后会有何反应?”缪诺琳倒了一杯椰子茶,慢慢喝了一小口。
  凤雅玲知道后?她大概会先去问女皇陛下自己的下落,了解自己的使命后,会质疑她母亲的目的,甚至还会引来一场不大不小的争吵,接着在心里埋怨自己,然后接下来的日子还将会在月色下牵挂自己……
  缪诺琳注视着阿伦的神色,冷然道:“阿伦,不要把事情想得太过美好了!凤雅玲或许是真心喜欢你,愿为你付出一切。但神龙皇廷呢?谁都希望能招揽到能力超凡的强者,但一旦这个强者的能力远远超出了想象,超出了他们可以掌控的范围,那么当权者就会毁掉这个强者……”
  她顿了顿,接着说:“出使之前,神龙皇廷许给你种种美好承诺,阿伦,你是不是为了凤雅玲,就相信了这些谎言,让爱情蒙蔽了你的眼睛,还是存在什么侥幸心理,希望能行险博得他们的信赖?……哼,别那么天真了!不出意外,神龙皇帝已经布下种种陷阱,假如你能从谈判中平安归来,这些陷阱将一一为你打开!”
  阿伦为之默然,缪诺琳已经是第二次向他说出类似的话了,这确实包含有缪诺琳对他的深切关注,同时也有一定的私心在其中,假如阿伦能和神龙划清界线,那么就很有机会和缪诺琳站在一起了。
  良久后,他才说:“小师妹,你所讲的,我都有想过,但我愿意出使的动机,并不单单是为了爱情……”
  缪诺琳注视着眼前这张清秀俊雅的脸孔,缓缓地叹了口气,从童年时想象中那个冷酷无情的恶魔英雄,到后来矛盾至极点的边缘者,再到现在这个为了爱情愿不顾一切的情深人……
  她有点开心,因为她离阿伦真正的内心又近了一步,但也有点失望,因为这段爱情的女主角并不是自己。
  她长长叹了口气,说:“算了,阿伦师兄,什么都不用再说了,等出使归来再谈吧!无论如何,很高兴能一路与你同行。”
  “小师妹,我也是这么想的。”

迪.阿伦 2007-11-17 19:37

  第八章
  入夜后的风声,尖锐得有点刺耳,仿佛是潘多拉平原上千年累积的冤魂的低泣声,听久了会让人毛骨悚然。
  在几座小山丘的西面,人类出使团扎营休息。
  这一夜,人类各个势力的代表们进行了一次会晤,主持人是凤凰城的代表歌德。在资料上,他只有三十来岁,是当今凤凰城城主的胞弟,贝里安的叔叔,但实际看起来,他仿佛已经有七、八十岁的年纪,花白的头发,鼻梁上还架着一副厚厚的银框眼镜,说话慢悠悠的,听着就让人难受。
  波特在阿伦耳边低声评价:“这家伙每一刻都像是要准备断气,但永远在下一刻都仍在呼吸。”
  会议室十分简陋,只是在一个稍微大一点的帐篷之中,然后随便摆了一张矮桌,大伙围成一圈,就由歌德先生慢吞吞地致会议开幕词了。
  “在座诸位尊敬的先生们,这次人类与兽人谈判,我们光荣地获得了代表全人类的权力,我谨代表在座诸位,向各国的领导者表示衷心感谢!也向我们自己衷心的祝贺,因为我们获得了全人类公民对我们的信任!”
  一阵稀稀拉拉的掌声!
  在座众人大多是桀骜不驯之辈,一个个面面相窥,心想各自高层怎么会指定此人担当领导者的,就是因为他够成熟稳重,擅长说废话吗?
  歌德很满意地点点头,又咳嗽了两声,继续说:“随着我们各国关系的不断加强和外交体制的日益完善,我们才能获得这个光荣的任务,我,歌德,十分高兴能成为这次出使团的临时指挥!”
  他又再停顿一下,不过这一次,连稀稀拉拉的掌声也欠缺了。
  缪诺琳在另一边向阿伦低声说:“在不恰当的场合进行公开演讲,切勿停顿太久,如果没有掌声,那将是一件很尴尬的事情,眼前就是一个人版,哈!”
  阿伦不禁牵了牵嘴角,无趣的旅程中,这家伙算是有趣的插曲了。
  歌德见眼前这些人姿态各异的盯着自己,他面不改色,顶了顶眼镜,又继续说下去,“这一次人类的联合出使,像征着……”
  “喂,那个谁谁谁,你有完没完啊!直接说重点吧!”扎斯町的大嗓门很不礼貌地打断了歌德先生。
  歌德怯怯地看了一眼扎斯町,发觉对方粗线条的模样一看就知道是孔武有力的类型,声音更低更慢了,说:“既然这位先生如此提议,那…那我们直接说重点吧!首先,我们该先相互认识一下吧……这个,我叫歌德,来自凤凰城,醉心于太古诗歌的研究,曾出一本古文集。”
  众人都笑了,不少人还作出了晕倒的姿势,对于出使这样一次谈判,谁会在意同伴曾经醉心于什么古文学。
  “我叫黑斯克,来自冰风家族。”黑斯克的脸色比以往任何一次见面都要阴沉,可以想象他被冰风统治者推到这个位置时,内心的不满和愤怒。
  “我叫亚瑟,来自边缘部落。”亚瑟清朗的微笑将黑斯克的阴冷冲淡了不少。
  波特打量着此人,在阿伦耳边轻声评价:“这家伙真行,好像无论在什么环境下都能笑眯眯的,可是笑容又能做到一点都不造作。”
  阿伦点了点头,这时缪诺琳已经介绍完了,于是他站起来自我介绍,“我叫约翰,代表神龙帝国。”
  神龙竟然叫一个外族人作为外交代表,这是一件十分耐人寻味的事情,但没有人质疑什么,甚至没有人将这种质疑放到脸上。
  “波特,疾风家族。”
  “我叫保罗,代表自由天堂。”
  保罗,曾在自由天堂的军事节上与阿伦和扎斯町见过,还曾一起下过一盘仿真战棋。在自由天堂新一代当中算是最杰出的一个,但天堂长老会并不喜欢此人我行我素的性格,于是这一次就派他来担当外使。
  “我是扎斯町,来自影月部落。”
  这一把大嗓门为众人的自我介绍作了一个完结。
  众人相互打量,然后暗暗掂量着对方的份量。
  歌德很有长者威严地环视了一圈,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了一张折叠的纸,珍而重之地在放到矮桌上平铺开,虽然皱巴巴的一片,却是一张地图。
  “从大家简洁的自我介绍,就知道各位都不是啰嗦的人,那我会尽量迁就大家的习惯,简单说说这次的行军路线……”
  歌德又再啰啰嗦嗦地说了起来,但在场众人几乎没有一个去特别重视他的话,不过人人都凑前了脑袋,显然这幅地图本身会比较有价值。
  阿伦也凑前了少许,注视在那地图上,一条细细白线横在地图的一侧,上注“暴风山脉”,而它的东面,就是一大片陌生的地形,上面详细注着哪里有湖泊,哪里有山峰,哪个位置又有小山脉。
  保罗忍不住赞叹道:“天啊!假如这幅地图是真的,那么它的军事价值简直是无法估量啊!”
  潘多拉千年来罕有人类踏足,对这片充满绝望血腥的土地,人类的认知少之又少,派出去的斥侯、侦察员能回来的十中无一,对这个平原的地形,人类暂时只能绘制出简单的地图,现在忽然看到这么详细的地图,众人的惊叹可想而知。
  歌德对于保罗的质疑,显然有点不高兴,他微微提高了声量,说:“当然是真的,因为这地图是兽人绘制的!”
  兽人绘制的地图!众人抬高了头,盯着歌德。
  歌德正容道:“这一幅地图的最原始版本是从一个暴风猎人手上高价购买过来的,然后是我亲自把它翻译成人类语言,再找专家临摹了三份副本,现在这幅是其中一份。”
  扎斯町惊叹道:“你竟然懂兽人语?”
  “当然!”歌德满脸的自豪,“我是兽人语的专家,为了深入研究这种语言,我还曾在暴风山脉里待过几年。”
  看着这位弱不禁风,随时都可能倒下的小老头,他竟然可以在暴风山脉那样恶劣的环境下待过几年,人们一边思考着该相信他几成,一边用重新认识的目光打量着他。
  不过既然能成为凤凰城的代表,还能被指派成为这个出使团的领导,相信能力也不会差到哪里去吧!众人想到这,对歌德的话不由得又多信了几分。
  缪诺琳沉声问:“歌德先生,如果资料没错的话,你应该只有三十八岁吧?”
  歌德说:“对,没错。”
  缪诺琳说:“那为何,你的长相……”
  歌德自信的微笑说:“岁月爱在我们脸上留下痕迹,我只是长得比较成熟罢了。”
  波特在阿伦耳边低笑着评价,“原来苍老和成熟之间的界线是十分模糊的。”
  阿伦笑笑回应:“过分成熟等于苍老,轻度苍老等于成熟。”
  对于四周的嗡嗡细语,歌德双手举了举,说:“诸位,我们正身负着神圣的使命,还是重新回到正题吧!继续说说我们的行军路线。”
  他用手指在地图上点了点,说:“我们现在在这个位置……沿着这条红线前进……”
  歌德擅长于冗长而无趣的分析,经过代表们的多次提醒后仍改不了这个习惯,不过,会议还是终于在两小时后结束了。
  人们本以为这将是一个平安的夜晚,但下半夜,令人感到不安的事情却发生了。
  “啊一一”一声凄厉的尖叫划破了夜空,在播多拉诡异的土地上,显得分外凄厉。
  尖锐的叫声过后,整个出使团营地顿时沸腾了起来,有敌人夜袭,还是个别士兵的特发事故?
  各个卫队的队长立即开始清点人数,代表们疑惑地四周察看。
  当寻找着声音的来源时,各自值班的卫兵都说自己的营地并无异样,咬定是从其他营地发出来的。
  各个势力派出的卫队人员共八百一十九人,平均每个势力约一百人,但这些人全部是各个国家里最精锐的士兵,到底是什么事令此人惊慌失措,以至惊叫呢?
  代表们的脸色并不好看,因为这样的惊叫声很可能代表的就是死亡。
  毕竟全部是精英,清点人数的效率十分高,五分钟后,卫队队长分别来到各自的国家代表面前。
  “神龙卫队一百三十五人,全员到齐,无一人异样。”
  “雷诺卫队一百二十六人,全员到齐,无一人异样。”
  “冰风卫队一百零五人,缺席一人,搜寻中,其余人等无异样。”
  黑斯克的脸色更难看了,他自负武技出众,但竟然在自己的营地发生事故,他还懵懂不觉,更何况他这次带来的可是他的皇牌亲卫队。
  “少一人还好,如果一个都没少,那才是最可怕的。”扎斯町喃喃的说了一句。
  但这刚好就让黑斯克听到了,他不禁怒目看向扎斯町,愤然道:“扎斯町先生,你这样说是什么意思?”
  扎斯町像是完全感受不到黑斯克的愤怒,仍是以无所谓的语调说:“我只是说出自己心中的想法啊,你不用这么激动吧?况且依我看来,凶手正是想找我们当中最弱的先下手。”
  “你……”旧恨新怨,黑斯克眼睛里闪过杀气,手已经按到了剑柄上。
  歌德先生连忙缓和气氛,说:“大家请冷静,冷静……”
  亚瑟也说:“两位,我们现在是同舟共济,千万不要因口舌之争伤了和气。”
  阿伦似是无视这两人间的火药味,平静道:“黑斯克先生,我们应该立即问问冰风今晚的当值卫兵,还有和失踪卫兵同睡一个帐篷的士兵。”
  “……好。”黑斯克渐渐冷静下来,狠狠地瞪了扎斯盯一眼,才往自己的营地走去。
  失踪人员没能寻找回来,极有可能成为这次出使团死亡名单里的第一人,冰风这夜的当值人员以十分肯定的语气说,一切根本没有异样,他所听到的尖叫声是南面传过来的,而南面的雷诺当值卫兵又说是西面传过来的,西面的疾风卫兵又指向了北面……
  更为诡异的是,和失踪者同睡一个帐篷的士兵们,全部感觉不到任何异样,他们被惊醒后,也是认为那声尖叫是从别的方向传来的,根本不知道身边已经少了一同伴。
  人类各个代表面面相窥,能做到让人产生幻听,同时又神不知鬼不觉掳走一人,难道是鬼魅所为……
  在深夜的寒风中,远处传来了皮鞭抽打那个冰风失职卫兵的劈啪声,回想起先前那一声尖锐的惨叫,大多数人心中都掠过了深切寒意。
  在一场没有什么结果的讨论后,众人只好加强了各自的防御体系,勒令士兵们继续休息,明天照常赶路。
  人类代表们带着满腔的疑虑,纷纷走回各自的营地。
  波特向阿伦打了个眼色,阿伦会意,在神龙营地转了个圈,又重新回到了中心区域的篝火旁,波特已经在那里等他了。
  篝火在劈里啪啦的燃烧着,波特已经挥退了在中心区域值班的卫兵,自己亲自往篝火里添加着干枝。
  阿伦在他身边坐下,波特拍了拍手上的烟尘,递了根烟给阿伦,就拿根松枝点上火,为阿伦将烟点燃。
  两人在沉默中抽了半根烟,波特才缓缓说:“我说战友,你现在力量只有平时的几成啊?”
  阿伦苦涩一笑,他知道这样的事瞒不过波特,直言道:“只有两成不到,不过已经比昨天的情况好很多了。”
  波特捏了捏眉心,喃喃道:“怪不得先前你是最后一个出来的……”
  阿伦眼皮跳了跳,沉声问:“战友,你是怀疑这事是我们出使团的人干的?”
  波特说:“这是最坏的打算,毕竟我们营地里起码有三个绝世强者,外来者想进来动手,都是一件相当有难度的事情……战友,你的看法呢?”
  阿伦弹了弹烟蒂,忽然奇峰突起地问:“战友,假如你来单独办这件事,能做到凶手那样吗?”
  波特踩灭了烟头,对于早已经思考过的问题,他很快就能作出回答:“我可以令所有人在瞬间产生幻听,尽管那会耗费大量的魔力,但我无法同时将人掳走。”
  阿伦点了点头,说:“战友,对于我来说,假如我战斗力完整的话,我可以神不知鬼不觉地将人掳走,但无法令所有人同时产生幻听。”
  波特眼睛闪过锐芒,说:“战友,你的意思是,这件事是两个人干的?一个天生的杀手,加一个强大的幻术师,甚至掳走人的时间,和发出尖叫声的时间,也有可能并不是在同一个瞬间发生的。”
  阿伦沉声说:“对,大概是这样,还有一种可能,就是同一个人干的,但这个人既具备有强大的武技,也要精通幻术。”
  波特为之苦笑,说:“魔武双修吗?世界上很难有这样的人存在吧!天分优如你我,也只能在一个领域里发展,毕竟,同时做两件事,往往会等于两件事都没有干。”
  阿伦笑了笑,说:“我们先进行这样一个逻辑假设,有一个或者两个这样强大的敌人,他或他们,要令这个出使团所有人都产生恐惧,以至心绪不宁,对人对事都容易做出错误的判断,为了达到这个目的,他们大概就会像半个小时前那样干了,而且这只是一个开端,相信未来的几晚,他每晚都会干一票,直到大部分人都为之崩溃为止……”
  两人对望了一眼,气氛忽然沉默了下来,除了越来越凌厉的风声,就只剩下篝火燃烧的劈啪声。
  第九章
  接下来的几晚,所有预料的不幸都在不幸中发生了,每个晚上都失去一个士兵,尖锐的惨叫声均匀地分布在每一个营地之中,但每个人都误认为叫声是从另一个方向传出的。
  整个出使团人心惶惶,士兵们都担心下一个受害者将会是自己,每当进入黑夜,漆黑深处中就仿佛有一张血盆大口正狰狞地张开,随时吞噬掉一个生命。
  恐惧来源于最大的未知,那如鬼魅一般的隐性杀手将恐惧深深地种植进这个出使团当中,而对于出使团当中的某些强者而言,这是另一个强者对自己的嘲弄和侮辱。
  自从影月营地也发生意外后,扎斯町再也坐不住了,他破口大骂,那惊人的嗓门简直可以惊动夜晚当值的天神,整个潘多拉平原上似平也回荡起他飞扬跋扈的叫骂声。
  正是因为扎斯町的提议,各国代表们也加入了值夜的行列,八个势力代表分成四组人,轮流在营地里巡逻。
  出乎有些代表意料的是,在人类世界里毫无名气可言的约翰修士,竟然成为了最热门的搭档,无论是拜伦王子,还是波特,再到扎斯町、亚瑟,都希望能和他分在一组当值。
  最后只能抽签决定分组搭配和值班时段,拜伦、波特他们的希望都落空了,约翰修士竟然和歌德先生分成一组。
  这一夜,是代表们开始值夜的第一个晚上。
  营地的分布已从刚开始的松散型,到现在的密集型,已经完全按照真正行军来布置,假如是普通敌人来袭,基本可以做到牵一发而动全局。
  扎斯町和自由天堂的保罗值第一班,在交班时,扎斯町沉声交代:“你们要密切注意东北角,那里曾经出现过杀气,虽然只是一瞬间,但已经不可能逃过我鹰集般的目光。”
  阿伦点了点头,再看向保罗,保罗却耸了耸肩,表示对此一无所觉。
  此时的阿伦,状态已逐日恢复,基本已经回复了平日六成的实力,但还是明显对阳光不适,在强烈的阳光下,他就算对上一个普通的高手,也不能轻言取胜。
  幸好,现在这是夜晚,他一边驰马与歌德在营地间缓缓前行,一边将注意力分散向营地的每一个角落,只要有些许风吹草动,他相信自己都能第一时间赶过去。
  当然,歌德先生仍是保留着喋喋不休的习惯,啰啰嗦嗦的向阿伦阐述着一些平原夜晚里,历史上曾经发生过的一些凶杀案例。
  不过对于歌德而言,阿伦确实是一位难得一见的听众,他非但能安静地聆听自己含糊不清的声音,偶尔还能评价一两句。
  漆黑的夜空忽然闪了一闪,刹那已经变作白昼,整个世界光明一片,但只在眨眼间,一切又回复了正常,夜空仍是夜空,只有几粒星星稀疏地分布其上,四周仍是漆黑一片。
  令人不寒而栗的瞬间幻觉令阿伦立即停下了马,歌德回过头问:“怎么了,约翰修士,这个案例太过血腥暴力,令你感到了不安……”
  阿伦举起了手,阻止歌德继续把话说下去。
  他侧耳聆听着,本是猛烈的风忽然停了下来,然后又以更为凌厉的势头刮了起来,这虽然只是极短盼间里的变化,但阿伦还是敏锐地发觉到了,精神和力量的根源全部自东南方而来。
  他从马鞍上纵身跃起,落地已在几丈以外,接着就像一根绷紧了的弹簧,“嗖”一下就弹射了出来,直往东南角射去,喉咙中更是发出一声如蜂鸣一般的示警,将营地里所有的强者全部惊醒过来。
  东南角,自由天堂的营地中,一道漆黑得几乎和夜晚融为一体的魁梧影子,刚刚从其中一个营帐里跳出,腋下还夹着一个昏迷不醒的士兵,但四周寂静一片,对此毫无所觉。
  年轻的保罗将军接到示警声,从自己的帐篷里冲出去时,那影子已经到了营地的边缘,他全速追了上去,才没跑几步,身边又是一道灰色的影子闪过,速度之惊人,甚至比那道黑影还快上几分。
  保罗立即醒悟,这道灰色影子是约翰修士,要是敌人的话,恐怕自己现在已经是一具尸体了。
  魁梧的黑影似是感受到身后强大的压力,也加紧了脚步,但紧追在身后那人竟然越跑越快,只在呼吸之间,已来到身后十步范围,一片由深至浅的蓝色光带更是无声无息地将他笼罩在其中,整个大地仿佛震动了起来,地面龟裂出一道道巨大的裂痕,熔岩自裂痕中狂涌而出,但这些熔岩并非常识里的血红色,而是完完全全的蔚蓝一片,这种本来空灵的颜色,此刻在他眼中看来,诡异无比,每道自深渊喷射而出的蔚蓝熔岩仿佛都冲自己而来,能将生命吞噬其中。
  他心底明知这是幻觉,还是忍不住冲天而起,避开那些诡异的色彩,口中一声低吼,耳边立即响起了地域小兔们的哀鸣、恶魔们的咆哮,仿佛是自地面的裂痕中传出,又像是在他耳边响起。
  黑影心神大凛,身后追逐他的是一位罕见的强者,单凭压力已经令他幻象丛生,该死的老黑巫为何还不出手?
  他眼看身后那人已经追到近在咫尺的位置,终于果断地抛弃到手的猎物,将腋下的士兵一把掷向阿伦。
  阿伦刚要挥出的拳头立即收了回来,一把卸去了强大的冲力,顺势就把仍在昏迷中的士兵轻轻放到地上,脚步却没作丝毫停留,继续向黑影紧贴而去。
  那道魁梧的黑影见眼前幻象消失,耳边的魔音暂停,身形又重新紧贴地面,以疯狂的速度疾冲而去,这一次他抛弃了那士兵,速度更为迅捷,无奈身后的阿伦最大的强项正好也是速度,只在眨眼之间,又重新追至他身后,拳头从灰袖中重重轰出,直朝黑影的背心轰去。
  已经逼至眼前,黑影只好仓促地转身应对,右手化刀,向拳头切去,想破去拳风,然后借力远遁,但令他震惊的是,拳头上竟然半点力气都没有,轻飘飘的如同棉花一片,黑影赶紧收力,要不然对方只要身影一侧,那他全身要害都将让给对方,谁知道就在他收力的刹那,拳头上的力量就如同排山倒海一般,汹涌而来。
  黑影再也无法控制住自己的身形,就如同断线的风筝一般,往远方飘射而去,一口淤红的鲜血从他口中狂喷而出,他心中涌起一阵惊骇,敌人对力量的运用已经到了神乎其技的境界,幸好其力量本身并不算强大,要不然刚才那一拳足够令他失去行动力。
  阿伦踏地而起,就这么顺着黑影的飘射轨迹,紧紧追了上去,后发先至,正要再补上一拳,将这个该死的暗杀者给生擒时,周围的空间竟然停顿了刹那,接着眼前一花,孤清的潘多拉平原已然消失,他竟然正漂浮在一片雪白的云海之上,远方更是传来了阵阵嘹亮的圣诗朗诵声。
  阿伦心中一惊,暗叫:不好,我中幻术了!”
  这个念头刚刚升起,云海顿时敛去,眼前一花,阿伦整个意识也变得模糊了起来,他发觉自己已经站在一片炽热的沙漠上,几头秃鹰正在他头顶的高空上盘旋着,不时发出几声刺耳的鸣叫,一阵狂风刚好刮过,地上的沙粒也原地舞动了起来,他心里紧了紧,茫然道:我怎么回来了,这不是飞龙沙漠吗?老师呢……
  心神又一次恍惚,眼前的黄沙和秃鹰已然退去,阿伦趴在了童年受训的绿洲上,耳边正响着东帝天严厉的训斥声,他艰难抬起头,只见东帝天熟悉的身影正立在眼前,还一把将他提了起来,怒斥道:“你再学不会,昨天你在沙漠里看到的骸骨,就是你明天的结局!”
  阿伦感到自己的意识更模糊了,仿佛一切一切,都重新倒流回了当年,这些年来发生的事情,不过是昨夜里一场悠长的梦,其实在真实的世界,他仍在飞龙沙漠,仍在被一个魔鬼虐待着。
  东帝天的巴掌由小变大,重重地扇在阿伦脸颊上,剧烈的疼痛刺激着阿伦的神经,一切一切都是如此的真实。
  这一阵裂痛才刚刚升起,东帝天的巴掌再次接近,不过这一次是扇向阿伦另一边脸颊。
  但叫东帝天震惊的是,他的手掌竟然被阿伦牢牢地抓住了,再也无法动弹分毫。
  阿伦舔了舔嘴边逸出的鲜血,茫然的神态渐渐从脸上消失,冷然道:“对不起,幻术者,我老师是从不打脸的!”
  “呀一一”一声尖锐的鸣叫,东帝天的面孔慢慢淡化,变作另一张扭曲的丑脸,他脸上满是痛苦的神色,接着,他的身体和整个绿洲迅速黯淡了下去,直至消失。
  可惜阿伦并不懂幻术,要是换作波特,能发现对方的真身,就可以顺着幻术通道,进入到对方的精神世界,用同样的手段,置对方于死地。
  幻术消失,阿伦才发觉自己已经重重地摔在了地上,先前追逐的那道黑影已经不知去向这时,身后传来了阵阵人声,遥遥已经能听到扎斯町的吐喝,援军终于到了。
  阿伦轻轻松了口气,幸好自己的精神世界习惯于自我封锁,要是那个幻术师再厉害一点,将幻术地点布置在当年那个飞龙沙漠的黑夜,在惨案发生前的一夜,他怀疑自己还能不能脱离出来……
  阿伦漂亮地露了一手,大大地振作了人类出使团的士气,救回来的士兵安然无恙,那证明如鬼魅一般的杀手并非不可战胜的。
  而且,那一夜过后,鬼魅杀手也没再出现,显然不再像前几晚那样目中无人,不敢再随意进来收割生命了。
  当波特和缪诺琳问起当夜具体情况时,阿伦的评价是:鬼魅暗杀者或许具备有相当高明的暗杀技巧,但他本人只具备有绝世强者边缘的实力,可怕的是他的搭档,那个幻术师可以瞬间破进自己的精神世界。
  缪诺琳没说什么,但波特眼中闪过热切的光芒,这是一个幻术师遇到强大同行时的表情不管如何,连环夜杀人事件终于告一段落,尽管摸不清暗杀者所代表的势力,但人类出使团离烈阳湖,是越来越近了。
  这些天来,缪诺琳和波特经常会找阿伦来讨论一些政治经济上的问题,阿伦真怀疑两人是否达成了某种协定,因为他们任何一个与阿伦讨论的时侯,从不避忌另一个的出现,到了现在,已经可以三个人坐下来好好讨论了,就像他们相互之间也是认识了很久的老朋友。
  与他们相同的是亚瑟,他也很喜欢找阿伦谈话,但与他们不同的是,亚瑟从不谈及政治方面的问题,他喜欢的话题是各国风土人情,从自由天堂的音乐到影月部落的宗教信念……阿伦也没让他失望,每一次,他都在谈话过程中获得一段?俞决的时光。
  最近几天旅程的风平浪静,更像是暴风雨来临前对人们的麻痹。
  烈阳湖,潘多拉平原上的着名湖泊。
  人类出使团来到这个谈判约定地点时,刚好是正午,猛烈刺目的阳光狂放地倾洒在大地,也倾洒在烈阳湖之上,这令整片湖泊金光闪闪一片,夺目绚丽,甚是耀眼。
  但人类代表们的目光更多是注意在兽人的军营上,兽人的双色战斧军旗正高高矗立在营地边缘,迎风狂舞,下面的营地整齐有序,星罗棋布地一直延伸到大地的尽头,隐约还能看到不少兽人士兵正在营地间的空地上操练着。
  “他……他们到底来了多少人啊?!”保罗不由得回头对比了一下自己这个人类出使团,失声惊叹道。
  黑斯克阴冷道:“起码有三万人!”
  波特淡淡评价:“大概是兽人边防军也来了。”
  终于到达任务目的地,但众人并无半点欢欣之色,兽人所谓的谈判团竟然出人意料的强大,假如一个不好,他们随时有可能被掩没在兽人的洪流之中。
  阿伦藉着一辆马车来抵挡阳光,将自己隐藏于阴暗之中,尽管身体微微感到不适,但这并不妨碍他的观察能力,他插口说:“下面每个帐篷,无论大小,都会插上一支小白旗,这意味着什么?”
  在面前这个色彩杂乱的世界,再加上兽人人数给他们的冲击,对于这个近乎盲点所在的小白旗,很多人是无法发觉到的。
  阿伦的问话又引起了一阵小小的疑虑声。
  但回答阿伦问题的人竟然是歌德,他缓缓道:“这是代表着,兽人军队里有一个高级将领死亡了,因为是自然死亡,所以他们使用的是小白旗。”
  有兽人将领刚好死了,这代表兽人们的情绪正处于不稳定的状态,令代表们的心态又蒙上一层阴霾。
  亚瑟笑了笑,说:“最起码,他们没在阵地前布下防御工事,从某种程度上讲,也算是一种友善的表示了。”
  他的语气沉稳、乐观,说得也在情理之中,多少降低了人们的紧张心情。
  这时,兽人营地中驰出十余骑,往他们所在的小山坡奔来。
  为首竟然是一名异常瘦小的兽人,他瘦小的程度已经令他看起来不太像一个兽人,反倒更像一个人类了,但他脸上青蓝的鳞片和宽大的嘴巴,却在提醒着人们,他确实是一个兽人。
  “我还以为兽人都比咱高两个头以上才算正常呢!”扎斯町喃喃评价着。
  歌德缓缓解释道:“这是兽人帝国里安图族的人员,他们本来一直处于兽人的奴隶阶层,但在二十年前兽人皇权争斗中,安图族出了大力气,立下了功劳,所以,他们现在处于仅次兽人本族的一个贵族阶层,安图族大多族人都精明、善战,缺点就是他们人数相对而言,实在太少了……”
  阿伦不禁快速的眨了几下眼睛,升起一阵异样的感觉,这位凤凰城的歌德先生对兽人的认知还真不是一般的丰富啊!
  缪诺琳插口评价道:“假如安图族派人潜伏进人类世界,只要植皮手术足够成功,想必他们很容易混在人群中,也很难被人发现啊!”
  歌德点头同意道:“嗯,确实如此。”
  波特也道:“同样角度,假如人类混进兽人的安图族,想必也不是件太过困难的事情。”
  扎斯町忽然爆了一句,“歌德先生啊!我看着看着,觉得你和那个安图族的兽人体形蛮像的,该不会你其实是个兽人间谍吧?”
  歌德愤怒地瞪了扎斯町一眼,但还没来得及发作,兽人的使者已经来到面前。
  双方分别以各自种族的礼仪下马行礼,接着,为首那位安图族兽人说道:“各位自西方而来的人类朋友,你们好,我是杜汉,代表全体兽人欢迎你们的到来!”
  出乎所有人意料之外,这个叫杜汉的兽人竟然操着标准的人类语言向他们问好。
  歌德也走前一步,温和地说:“兽人朋友们,我是歌德,代表人类出使团向诸位表示敬意。”
  双方简单的互相介绍过后,杜汉直接进入了主题,说:“人类朋友们啊!这一次,我们兽人帝国是带着和平的意旨而来,但无奈昨晚发生了一场悲剧,我们范塔尔老将军忽然逝世了,他也是我们兽人这次和平谈判的首席代表,所以本该立即进行的谈判,还有我们兽人对人类朋友的欢迎仅式,都只能押后到明天进行,望各位人类朋友们见谅!”
  兽人杜汉的语气十分得体,温文中带有几分真挚的歉意,其中还包含着一些对逝者沉重的哀思,作为一个外交官,他火侯把握得相当不错,如果闭上眼睛听他谈吐,还以为他是人类某国的外交大使,而不是传说中粗鄙不堪的兽人。
  歌德先生也以他习惯的冗长语气沉重地哀悼了一番,尽管这位范塔尔老将军他素未谋面杜汉显然被歌德先生的言辞所感动了,他道:“人类朋友们啊!老将军的哀悼典礼正在军中大营里进行着,如果你们乐意前往表示哀思,我想老将军的在天之灵,一定欣慰异常。”
  阿伦等人面面相窥,几乎同时在心里咒骂了歌德那白痴老头千百遍,没事说那么煽情干什么,现在人家提出这样一个激请,你拒绝就是一种表示敌意的不敬了。
  歌德也知道问题严重了,但他骑虎难下,苦着脸道:“这是我们最大的荣幸,杜汉先生,请你在前面带路吧!”
  于是,杜汉等十几个兽人在前领路,阿伦他们八个人类代表卸下武器后,便在后跟随,而人类出使团的士兵,就只能暂时留在小山坡上驻守。
  兽人无垠的营地前,已经远远就能看到兽人卫兵们正用又圆又大的眼睛瞪着阿伦他们,眼睛里都像正在喷火那样,满是仇恨的炽热火焰。这是种族间一点即燃的仇恨,正如人类一样,这一段千年仇恨,也已经深深地烙印进每一个兽人的脑海里。
  一路走进兽人营地,随着渐渐深入,遇到这样的目光也越来越多了,甚至正在操练的兽人队伍也会停下来,用同样炽热的目光盯着这群陌生的人类。
  阿伦真怀疑假如有哪个兽人振臂一呼的话,那么千千万万的兽人就会一涌而上,将他们这八个人撕成碎片。
  波特在阿伦耳边喃喃抱怨:“真见鬼,来之前,我真该写定一封遗书的……”
  第十章
  随着渐渐深入,走了将近十分钟的路程依然没到中营,阿伦他们终于明白,这不单是兽人的边防军,里面还有大量兽人帝国境内的正规军,原先估计的三万士兵,现在起码翻了一翻,不过这仍然是保守估计,他们丝毫不怀疑假如这支军队去攻打暴风要塞的话,肯定能为神龙的首都带来相当大的麻烦。
  缪诺琳驰马与阿伦并肩而行,低声道:“阿伦,假如他们用剑指着我们去攻打暴风要塞,哪怕我们不出手,只是在城楼外站一站,肯定对人类世界造成相当大的精神打击,毕竟人类里罕见外族叛徒……”
  阿伦苦笑回应:“那我们只能保佑这位兽人将军真的是死翘翘了,假如兽人原本有这样的计划,那也不得不取消……”
  “好,一起来诅咒他吧……”
  阿伦回头一望,已经看不到人类出使团在山坡上的卫兵,这说明他们所在的位置已经超出了他们可以观望到的地平线之外,同时也能渐渐看出兽人军队的真实数字,然而,这数字本身恐怕已经到了一个触目惊心的地步。
  阿伦知道他们已经走近火山口,因为四周的兽人士兵越来越高大结实,但大多目不斜视,偶尔有看他们这一行人类的,也只是用眼角瞥了瞥,将深切的仇恨克制得十分好。
  一条洒满了白色花瓣的道路前,杜汉用手势表示要步行了,他带头就走上了这条铺满白花瓣的道路。
  人类代表们纷纷下马,跟着他走上这条不知道还能不能走回头的道路。
  路上两边整齐地立满了特别高壮的兽人士兵,他们腰上系着白带,眼睛直直瞪着前方,仿佛雕塑一般,根本没看到这群陌生人类。
  长长道路的尽头是一座装点上白花的巨大帐篷,帐篷四周每隔五米就跪着一个兽人萨满,口中喃喃地念着什么咒文。
  波特凑到阿伦耳边,用低不可闻的声音道:“看来我们的诅咒有效果,那个老兽人是真的死掉了,不然用不着搞这么东西来愚弄我们。”
  阿伦点点头,表示同意。
  眼看大门就在面前,阿伦发现周围同伴们的表情都变了,一个个抿紧了嘴,仿佛在尽力控制着泪水,头微微垂下,乍看下表情真是蕴涵着无尽的悲戚,就像是他们的至亲离开了人世,而不是一个素不相识的兽人。
  其中以波特和缪诺琳表现得最为出色,阿伦怀疑他们是否在自由天堂的歌剧班里参加过专业培训,他们轻轻抽着鼻子,任何旁人看到这一幕,丝毫不会怀疑下一刻他们随时会嚎淘大哭。
  亚瑟的表现相对就差了许多,但他也能完全收敛起灿烂的笑容,像众人那样微微垂头。
  表现最差的,算是扎斯町了。他咬紧了下唇,那副表情更像是很想大笑一番,但不得不控制住自己,和波特、缪诺琳相同的是,他也随时有可能释放情绪,不过不是哭泣,而是狂笑。
  阿伦忽然间也有了想笑的冲动,但人在屋檐下,哪能不低头,他的表情也迅速转变,变得布满了悲伤的阴霆,就像是一个游子归家,看到故人已逝的深切悲痛。在踏进大帐篷的刹那,他掀开了那顶连衣的布帽,整个人完全沉浸在巨大哀伤当中,令任何一个观者都为他的悲伤而感到心碎。
  帐篷里的空间异常宽敞,两边站满了腰缠白带的兽人将领,中间摆放着老兽人将军的灵框,一个高级萨满正捧着一本厚得可以砸死人的经文,用低沉的语调朗诵着,兽人的悼文飘满了整个空间。
  杜汉走向灵框左侧,向一个兽人高级将领低声禀告着什么,那个兽人看了看阿伦这行人,显然被他们的表情感动了,用力地点了点头,向他们表示深切的谢意,阿伦等人只好微微躬身,向这位兽人表示一定的敬意。
  阿伦偷偷看了看四周,发觉其他兽人将领的目光友善了许多——因为这群人类的悲戚是如此的真实,看来老将军的威名善战足以撼动这些渺小低贱的人类啊!
  波特与阿伦站得更近了,他以极为悲戚的语调,甚至微微抽噎着说:“我说战友,我好想哈哈大笑,然后召唤出一个大火球,把这群家伙全部干掉啊!呜呜……”
  阿伦也以极为悲戚的语调回应:“战友啊!假如你的火球能把方圆十里的兽人全部干掉的话,我会鼓励你这么去做的,呜呜……”
  “呜呜……那个兽人萨满看了一眼我们,小心点,他好像知道我们在说什么,呜呜……”
  阿伦深知他们正如履薄冰,一个不好,激起兽人们的群情汹涌,那么他们就休想凭自己的力气离开这里。
  他和波特、缪诺琳三个演技最好的人类代表已经走到了最前面,用最深沉的哀伤、最恰到好处的表情,注视着灵框。
  水晶灵框中,老兽人将军再无半点生气,深深凹陷的双领、瘦弱的躯体,说明他生命最后一程走得实在不算愉快。
  好不容易等所有人瞻仰完兽人遗体而没出什么漏子,在先前那个兽人将领示意下,杜汉又将他们缓缓领出了大帐篷。
  那个兽人萨满继续朗诵那本不知道什么时侯才能读完的经文,阿伦忽然很想回头看一眼,因为他觉得那个萨满正目送着自己的离去,不过他始终没有这样做,不必要的动作很可能会引来不必要的麻烦。
  杜汉将阿伦他们领到了一个十分豪华的帐篷当中,当然,这种豪华程度,仅仅是对于兽人审美眼光而言。
  杜汉交代道:“各位尊敬的人类代表,你们刚才的表现已经赢得了我们所有兽人的敬意,因为人类与兽人的和平谈判明天才能进行,今晚,就暂时委屈诸位先生在这里休息吧!”
  怎么听,语句里都有讽刺的意味,但无论怎么看,杜汉脸上都是真诚的感激和敬意。
  人类代表们只能简单客套一番,然后杜汉就匆匆离去了。
  当帐篷里再也没有一个兽人,所有人悲泣哀伤的神情立即全部消失了,扎斯町更是捂住嘴巴,咯咯大笑了起来,很快,这种自嘲的笑意传染到每个人脸上,要不是尽量克制,兽人营地中心区域中,肯定传出一阵阵放肆的笑声。
  毕竟作为一名人类,竟然满脸悲伤地去祭奠一个兽人,在人类的传统观念里,是近乎荒谬的,而他们大多数人竟然可以将这个过程做得如此自然真挚,哀伤得如此行云流水。
  不过他们没有什么人因此而觉得可耻,大义凛然、正气凛凛都是些迁腐的词汇,极度妨碍生存,“为了生存,一切皆有可能”这个观念反倒深深植根进他们大部分人的脑海里,不过也由此可见这群人的道德观水平。
  事实上,阿伦他们已经被兽人软禁了,以扎斯町为代表的几位先生好几次想走出帐篷看看,都被兽人卫兵十分礼貌地请了回来,就算大声咆哮,兽人卫兵也都能忍受,甚至还裂开大嘴巴笑笑来表示并无恶意,但想出去,门都没有。
  人类侮辱性的语言对兽人卫兵半点攻击力都没有,因为他们一点都听不懂。
  扎斯町又一次在嚷嚷中走了回来,他尽管很生气,但也很理智,和兽人士兵一样,他连半点动手的欲望也没有,毕竟方圆几里全部是悍的兽人,而且阿伦看得出,他的生气息是能很快的平静下来,然后缩到一角,取出纸笔迅速描绘着什么。
  阿伦正与亚瑟百无聊赖的下着连子棋,这副棋是帐篷里唯一能找出来比较有娱乐性的东西,恐怕也是人类与兽人共通的少数娱乐之一,保罗和缪诺琳则在旁边打着呵欠观战。
  帐篷里有好几本包装还算不错的书籍,歌德立即当作是宝贝一样来研读,似乎完全忘记了正身在虎口,黑斯克也和他一起翻,不过他主要看的是插图。
  只有波特干脆趴到床上睡觉,令人敬佩的是还能打起了呼噜。
  时间就这样懒洋洋的流逝着,直到缪诺琳忽然说了句话,才打破这阵懒洋洋的气息。
  “约翰先生,有兴趣一同上洗手间吗?”
  阿伦理解缪诺琳的苦衷,笑了笑,道:“好。”
  “谢谢!”
  “拜伦先生,你的肾功能真好,我都去过四次了,你现在才去第一次,哈哈!”扎斯町的声音从帐篷一个角落里忽然传出。
  “用你管!”缪诺琳对此冷冷回应。
  歌德先生就坐在靠门的位置,他担当起翻译工作,传达一些必须资讯,兽人士兵会意后,立即领着他们走往解手的地方,其实也就是隔壁帐篷而已。
  阿伦十分明白自己的用途,他乖乖地站在门后,面对帐篷入口的布帘,然而好一会过后,身后仍是无声无息,他只好又在苦笑中吹起了口哨。
  缪诺琳怒道:“我对这个免疫的!”
  阿伦无奈道:“我说拜伦先生,你很难侍侯啊!”
  “随便说说话,好吗?”缪诺琳的语气顿时软了下来。
  阿伦想了想,便随口问:“嗯,在小时侯,你跟着老师受训那时,遇到这方面的问题,是不是随地解决的?呢,那个老变态有没有偷窥过你……”
  “约翰先生!可不可以不要谈论这方面的话题?”缪诺琳又怒了,大声打断了阿伦。
  缪诺琳见阿伦没再吭声,又放轻了语气,问:“你现在似乎已无大碍了?希望原先那些可怕的猜想真的并不存在……”
  阿伦叹了口气,说:“只望如此……”
  “假如说,这是某种可怕的诅咒,一定要杀死施咒者你才能得救,而这个施咒者恰恰正是凤慕雪,你会怎么办?”缪诺琳低声问,又不忘补充,“别忘了,她可是凤雅玲的母亲。”
  “喂,拜伦先生,我可不是这么盲目的人,这还用想,当然是一剑把凤慕雪这婆娘干掉了,哈!”阿伦差点回头一笑,不过脖子转到一半,又转了回来。
  “如果你真是这样想,当然最好!未必是诅咒,但我猜你总会碰上这么一天。”缪诺琳幽幽道,不知不觉间,她恢复了女声。
  “小师妹,你可以考虑改行当一个预言师了,哈,这语调还挺唬人的。”
  “不错的建议……”
  尽管一脸的漫不经心,但阿伦在内心还是轻轻地问了句自己:假如拥有生命与拥有凤雅玲之间只能选择其一,我会如何选择呢……
  本是天气不错的一天,给人感觉却是阴霆阴霆的。
  杜汉做为一个外交官,很是热情,到了傍晚,又与众位人类代表共进了晚餐,当然,地点仍在那个帐篷之中,尽管菜肴还算丰富,味道也比想象中的要好,但代表们的胃口显然都不怎么样。
  没有人喜欢戴上脚镣,哪怕那是金子做的。
  被软禁在一个兽人环绕的大帐篷里,代表们并不关心菜式是否满意,也不关心主人是否热情,只关心自己何时能离开这个鬼地方。
  杜汉玲珑剔透,他看穿了客人们的心思,微笑道:“诸位尊敬的人类朋友,我向你们承诺,明天我们兽人将与你们进行一场愉快的谈判,谈判结束后,我们将会成为永远的好朋友,你们也可以离开这里,踏上回程之路。当然,假如你们愿意多留几天,我们也将倾诚款待。”
  众人立即将客套话全部过滤掉,纷纷出言试探谈判的实质内容,但杜汉精明得很,一一招架,滴水不漏,只是说这是对人类百利而无一害的好事,但丝毫不泄露出谈判的真实内容。
  于是,人类代表们只能带着一肚子问号送别了杜汉,再思考着这堆问号,迎来了第二天这仍然是天气晴朗的一天,但人类代表们的心情仍然无法明媚起来,因为可以看得出来,周围巡逻的兽人卫兵明显增多了。
  众人又再粗略地讨论了一番,不过最后仍是得不出什么理想的推论,一切只能随机应变了。
  幸好用过早餐后,也没用他们等多久,杜汉亲自到来,领着他们从层层叠叠的兽人营地中穿过,来到一个插着一支巨大兽人军旗的营地前。
  杜汉稍稍整理了一下衣装,对身后众人说:“诸位人类朋友,我们兽人的将军们已经在里面等侯各位了,请进!”
  众人千里迢迢而来,就是为了这次目的不明的谈判,现在任务终于只在眼前,歌德深吸一口气,率先便走了进去。
  阿伦等人紧紧跟随在他身后,只见帐篷十分宽敞,中间摆放着一张长方形的黑木会议桌,在魔法灯的照射下,颇有质感,会议长桌的两边是排列整齐的黑木椅,七个兽人高级将领已经就座。
  看到他们进来,兽人们纷纷起立,用兽人语向众人问好。看得出来,昨天他们的一番做作还是有效果的,思想相对单纯的兽人们觉得这群人类并不是那么讨厌,今天见面立即就表现出了基本的敬意。
  阿伦暗暗观察四周,发觉除了这张会议桌之外,帐篷中再无其他家俱,甚至连装饰品也欠奉,和人类那些极尽装满的高级会议室相比起来,这里简陋得实在不像话。
  一开始的见面仪式,兽人的方式竟然与人类有几分相似,先是互相介绍,然后代表之间一一握手,表示敬意和友好的问侯。
  出于曾经是一个暴风猎人的职业本能,阿伦握上那一只只兽人爪子时,那禁不住的杀气就会往脑门处上扬,不过他还是尽量将这份本能的杀气克制在体内,但尽管如此,还是引来了几道异样的目光,其中三道就来自兽人,但阿伦灿烂一笑,将潜在的敌意化解在无形之中。
  基本上,谈判会议仍是在一片友好的气氛中进行。
  歌德和杜汉分别担当双方的翻译,经过简短的客套之后,会议迅速进入到了正题。
  在兽人中坐在首位的将领说:“各位人类朋友,这一场友好的会议,本该由范塔尔老将军主持进行的,但无奈他急病去世,而和平是我们兽人和人类朋友们刻不容缓的大事,为了秉承他的遗志,我将代替他,代表整个兽人帝国,向人类朋友提出和平的协定。”
  他停顿了一下,好方便对方的翻译将这番话转告给所有的人类代表。
  波特用讥笑的语调低声评价道:“只要兽人不攻打暴风要塞,那不就是和平了,还需要什么协定呢?嘿,我猜兽人有什么唬人的把戏要耍出来了……”
  歌德简单地和同伴们交流了一下,便道:“兽人朋友们,我们双方征战多年,大家都累了,疲倦了,确实是到了应该和平的时代,但根据那不堪回首的血泪历史,几乎每一次都是兽人率先进犯我们人类的国土。兽人朋友们啊,你们打算给我们许下一个和平的承诺,但这个承诺是去到怎么样的一个地步呢?”
  这无疑是要兽人拿出和平的诚意,歌德这次一改往长的啰嗦,将话说得尽量的精简扼要。
  听完杜汉的翻译,那兽人将领咧嘴笑了笑,说:“人类朋友们啊!为了和平,我们是充满诚意的,这不但是为了我们的士兵不再伤亡,也是为了我们的后代能够相安无事地生活在同一片大地上。”
  他顿了顿,掷地有声的宣布了兽人预先准备的惊人提议,“我们兽人帝国愿与人类朋友们永世和平,打算以烈阳湖为坐标,正式与人类划分国界,烈阳湖以西的大地,将归人类朋友,烈阳湖以东的土地,属于我们兽人!”
  歌德不由得为之震动,他扶了扶桌子,令自己能够坐稳,才用微微颤抖的声音向其余人类代表翻译了这段惊人的提议。
  会议室顿时“嗡”一声炸开了,这个提议实在太好了,好得有点骇人了,从某种程度上讲,兽人帝国岂不是割地求和了吗?
  烈阳湖以西的土地广阔无比,那是一片起码有一个半人类小国的土地啊!假如真能达成这个和平的目的,那里起码能修建二十座大型城市、过百座小城镇,其中还可以耕种无数的农田,可以容纳大量的人民在这片土地上。
  潘多拉平原气侯适宜,地理环境比起人类许多地方的恶劣环境,这里可以称得上是优异了,但这里因为特殊的地理环境,最大的问题就是具有相当大的不稳定性,一片随时都会成为战场的土地,谁敢使用?
  但一旦真能达成和平协定,这里将是一片新的乐土!
  兽人将军们很满意人类震惊的表现,很友善的微笑着,给予他们充分的思考空间。
  但很快,人类代表们又思考到新的问题,假如真在这片土地上建立起新的家园,但兽人忽然反悔,撕毁和平协定,那建造出来的人类文明岂不是被他们掠夺一空?
  另外,还有一个相当重要的问题,这片土地的使用权应该归谁所有?神龙帝国千年来一直站在防御兽人的第一线,播多拉平原正好与神龙国土相连,他们要囊括进怀里的借口可是相当多的,就算是肯让所有人类国家都分一杯羹,那土地该如何分配?谁都想要最肥沃的土地,谁都不想要靠近烈阳湖边界的那片领域……
  波特皱了皱眉,对阿伦低声说道:“传说中暴戾愚蠢的兽人什么时侯变得这么聪颖了,这个建议实在太有深度了。”
  阿伦为之苦笑,说:“我忽然想起了钓鱼,如果鱼饵很诱人的话,无论多聪明的鱼儿,最后也不得不上钩的……”
  他转头看了看缪诺琳,这位拜伦王子罕见地沉默了起来,眉头深锁着,像正思考和计算着什么。
  下集预告:
  兽人杜汉竟然偷偷塞给了阿伦一封信笺,上面到底写着什么?
  和平背后是否隐藏有什么图谋,人类出使团回国路程能否一路平安?
  一座本该存在于传说中的山峰,一处封印有神秘力量的所在,缪诺琳遭遇到生命最大的危机,阿伦该如何面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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